月梨屏息凝神,将内力如丝般向外蔓延,仔细感知着周遭动静。
门外除了一队队守卫按固定时辰巡经过的整齐脚步声外,并无他人刻意停留的气息。
她收回内力,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讽意。
看来这溯渊王府里,如此行事已是驾轻就熟。
从入门时角门落锁的刻意,到沿途侍女见到管家时那掩饰不住的惊惧,再至这院中不由分说的沐浴更衣。
这一套流程下来,若真是寻常女子被“请”进府,只怕早已被这步步紧逼的阵势慑住心神。
如今又将人锁在房中,无非是要用这孤绝无助的环境催生恐惧。
待到夜色降临,那位溯渊王只需现身,稍示温言软语,多半便能教惊惶失措的女子心生依赖,从此对他言听计从。
到了那时,无论他再想做什么,自然都易如反掌。
想明白其中关窍,月梨反倒不着急了。
她既然已成功进来,便占了先机。
距离溯渊王与上官小姐的大婚尚有两天,正好借此时机摸清这王府内的布局与人手安排,为婚宴当日的行动早作绸缪。
毕竟眼下与三师姐下落最为相关的线索,就系在这上官氏一族身上。
无论这王府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探个清楚。
日影渐斜,暮色四合。
月梨一直在房中静坐调息,并未觉得时光难熬。
待她再次抬眼望向窗外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院落里只余檐下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
她心底冷笑。
这溯渊王不光将人锁着,连晚膳也不曾送来,下马威倒是做得十足。
不过她修为在身,对饮食本就不甚依赖,倒也无所谓。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当月梨几乎要阖眼小憩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踉跄、沉重,由远及近。
尚未见人,一股浓烈的酒气已先扑面而来。
月梨无声自椅上起身,闪至门后,凝神戒备。
门被“哐”地推开,一道身影跟跟跄跄跌了进来,正是溯渊王。
他满身酒意,先是扑向空荡荡的床榻,摸了个空,又晕晕乎乎转向内间张望。
躲在门后的月梨暗自摇头。
这般蠢态,也不知先前是如何骗过那些女子的。
为着继续将这戏演下去,她主动从阴影中走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刘公子,可是在寻我?”
溯渊王闻声猛地转身,眼神浑浊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咧嘴一笑,张臂便扑了上来。
就在他即将触到月梨衣袖的瞬间,他身后猛地闪出另一道人影,手中攥着一块石头,照着他后脑狠狠砸下!
溯渊王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
月梨抬眼看向那人,有些无奈:“……谢宴和。”
其实谢宴和潜近时她便察觉了,只是感知到是他,才未阻拦。
谁料他动手这般干脆,而更不巧的是,几乎在溯渊王倒地的同时,院外又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沉稳老练,正是管家。
月梨神色一凛,迅速关上房间门。
脚步声已至门外,来不及多解释,她一把将谢宴和拽到身边,抬手扯散他束起的发,顺势与他贴近,在昏昧的灯影中做出相拥之状。
门外,管家果然停下,试探着朝内问:“王爷,可需布些酒菜?”
房中只传出一阵衣料窸窣的细响,而后是一声含糊不耐的喝斥:“滚!”
管家似乎低笑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还隐约飘来一句自语:“王爷对这位苏娘子,倒是颇为中意……”
屋内,谢宴和仍保持着环抱月梨的姿势,一动未动。
方才情急之下的伪装,让两人几乎气息相融。
月梨侧耳细听,确认管家已走远,刚要松口气抬头,却不料谢宴和也正低头看她。
两人的唇瓣轻轻擦过。
瞬间,二人同时僵住。
月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擂鼓般撞着胸腔。
一股陌生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谢宴和更是怔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月梨这般妆扮,灯下凝眸,红衣映面,美得近乎惊心。
而方才那一触,温软转瞬即逝,却让他脑中嗡然,神魂仿佛都飘忽了一瞬。
还是月梨先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
谢宴和踉跄退了两步,深吸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你……方才……”
月梨也已敛下心神,运功压下脸颊热意,语气恢复平静。
“你怎么进来了?”
谢宴和定了定神,看向地上昏死的溯渊王。
“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跟来了。本想将他灌醉方便行事,谁知他酒量甚好,饮了那许多竟还能摸到这儿来。”
这倒出乎月梨意料。
“你不是该与黑老三从密道潜入么?如何又与他喝上酒了?”
谢宴和挠了挠头,面上露出一丝赧然。
“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谢宴和与黑老三依计从密道潜入后,很快察觉府中守卫不仅人数众多,且大多身负内力,耳目远比寻常护院灵敏。
两人难以在白天完全隐匿行迹,只得暂时退了出来。
谢宴和思忖片刻,提出一个大胆的主意:不如直接去找溯渊王喝酒。
黑老三当即反对。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认出你的身份,或是察觉端倪,咱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谢宴和却道,“正因冒险,反而安全。你想想,若这位溯渊王真关心朝局,耳目灵通,早该认出我的身份。可他至今毫无反应,说明他压根就不在意。”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几分,“何况他既以‘刘公子’之名将月梨接来,我以‘被横刀夺爱’的苦主身份去接近他,反倒合情合理。”
黑老三劝不住,只好依他。
两人打听到溯渊王当日下午在城东倚翠楼听曲,谢宴和便换了身锦袍,独自前往。
他在溯渊王邻桌坐下,一壶接一壶地斟酒,眉宇紧锁,长吁短叹,俨然一副为情所困,借酒浇愁的模样。果
然不出所料,溯渊王很快被他的动静吸引,主动过来搭话。
几杯下肚,谢宴和“黯然”透露心仪女子被某位贵人接进府中,自己无处申说。溯渊王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道,“本王那日不是说了,许你来府中随意挑选么?走走走,既如此,便去我府上继续喝!”
月梨听到这里,瞥他一眼。
“所以我才被晾在屋里这许久,连口饭都没有,是因你缠着他喝酒?”
谢宴和连忙摆手。
“不是的。即便没有我,他原本也要在青楼流连到夜深才归。这是他亲口说的,还说……女子等得越久,便会越不安,往后才越好拿捏。”
月梨轻嗤一声,“呵,男人。”
谢宴和立刻正色道,“我与他可不是一类人。”
月梨只微微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转而问道,“那如今在厢房里醉倒的那位‘你’,又是怎么回事?”
“是黑老三。”
谢宴和解释道,“我与他身形相仿,换了我的外袍,装作醉得不省人事,已在厢房睡下了。短时间应不会有人起疑。”
月梨这才颔首,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细细打量他,“等等,你与他喝了这许多酒,他怎么醉成这样,你却看起来毫无影响?”
谢宴和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点略带得意的笑意。
“我天生体质特殊,千杯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