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听到苏娘子三字自对方口中唤出,有些吃惊。
她原以为此行不过是为钓出贪图玉佩的幕后之人,却不料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竟然是她。
但她面上却依旧沉稳,继续将戏演下去。
她起身,盈盈一礼:“不知该如何称呼东家?”
来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身上,连说话时眼睛都未曾挪开半分。
“鄙姓刘。”
“刘老板。”月梨恭敬称呼。
“老板?”他啧了一声,摆手,“太过市侩。唤我刘公子便好。”
月梨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面上仍是温婉笑意:“刘公子。”
一旁晨曦与谢宴和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一言难尽的意味。
这姓刘的好油。
月梨适时将话题引回:“今日叨扰,实是为舍弟这枚玉佩。我们姐弟初到霁川,想寻个安身之所,这才……”
“苏娘子的难处,刘某都明白。”
刘公子打断她,眼神愈发露骨,“既来了霁川,刘某岂能再让你们流落街头?放心,断不会了。”
月梨故作疑惑:“不知公子作何打算?”
“刘某府上庭院宽敞,若娘子不弃,尽可搬来住下。”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扫过谢宴和与晨曦。
“令弟读书的束修、日常用度,我全包了。这位小妹……”
他瞥向晨曦,“将来出嫁,刘某也愿备一份厚厚嫁妆。”
晨曦小脸一绷,眼底闪过鄙夷。
谢宴和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人竟是想让月梨入府为妾?
他胸中怒火腾起,上前一步挡在月梨身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公子似早料到他反应,倒也不恼,而是继续抛出诱饵。
“陈公子莫急。你与你嫂嫂的事……刘某略知一二。”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打量着两人,“可这般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不如这般,我府中美艳姬妾成群,你看上哪个,挑去便是。何必执着于一个寡嫂?”
谢宴和先是被“陈公子”三字叫得一懵,才想起自己化名陈砚,随即又被后头的话刺得耳根发烫。
什么“与你嫂嫂的事?”
什么“挑去便是?”
他虽然听说过达官显贵之家常有赠妾换婢这种荒唐行径,可从未想过这等事会当面砸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气得浑身发颤,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看谢宴和要失控破防,月梨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轻声安抚。
“莫急,刘公子同你说笑呢。”
说罢,将谢宴和拉至身后,她抬眸迎上刘公子的视线。
“舍弟是读书人,性子直,听不得这些玩笑话,难免有些失态,公子勿怪。”
刘公子瞧着二人交握的手,脸上笑意更深。
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两人的关系如他所想。
月梨见火候已到,便缓了语气:“公子的提议确实超出今日的预料。我们需回去细细商量。您一番美意,我们断不会辜负。”
刘公子见她眉眼低垂,颊边似有薄红,料想她已然心动,只当她是羞怯推拉,心中得意,便爽快答应了。
“也好。周掌柜会送你们回去。”
他又特意看向月梨,暗示她道,“刘某静候佳音。苏娘子可莫让我等太久。”
“公子放心。”
月梨答应。
刘公子踌躇满志地转身步入暗门。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周掌柜堆着笑走进来,态度比先前更殷勤三分。
他引着三人沿原路返回。
经过园中假山时,月梨状似无意问道:“这位刘公子瞧着不像寻常当铺东家。不知究竟是何来历?”
周掌柜眯眼一笑,压低嗓音:“娘子好眼光。这位的来头啊可不小。”
他朝月梨凑近些,意味深长道,“您可得好好把握这机缘才是。”
三人出府,重新蒙眼登车,在周掌柜的陪同下离开。
一直隐在对街茶摊的范凌舟见马车驶出,立刻起身,待车马转过街角才悄然跟上。
这一回他盯得极紧。
回到客栈房中时,已是日头偏西。
周掌柜亲自把他们送回房间,还贴心吩咐人将一桌酒菜送入房内,满脸堆笑。
“三位今日辛苦,先用些饭菜,好好歇息。”
门一关,月梨确认无人偷听,谢宴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憋了整日的火气涌上来,低声骂了句:“那姓刘的真不是个东西!”
晨曦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月梨眉梢微挑,竟有些新奇地看向他:“你居然也会骂人了?”
谢宴和一噎,满腹怒火顿时卡在喉间,半晌才闷声道:“……我是气极了。”
一旁晨曦继续附和道:“那刘公子一看就是大坏人!眼睛黏在师父身上,恶心死了。”
月梨赞同地点了点头,“所言极是。”
谢宴和坐下喝了口水,看向月梨,“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
月梨夹了块鱼肉放进晨曦的碗里,语气平静道,“吃饭。”
谢宴和:“?”
月梨给谢宴和夹了块冬瓜,“等人都回来,信息齐了再做计较。现下先填饱肚子,你不饿吗?”
谢宴和哑然,只得闷头吃饭。
一旁晨曦早已吃得腮帮鼓鼓,全然不顾形象。
色将暗时,黑老三与范凌舟才先后潜回。
谢宴和环顾四周,有些惊奇:“叶先生呢?”
范凌舟摘下遮脸的斗笠,低声道:“他应聘上账房先生了。”
晨曦惊讶道,“啊?他真走了?”
范凌舟喝了口茶,摇头道,“不是,他应聘上了锦绣庄隔壁那家茶庄的账房先生,说明日便去上工。说是近水楼台,便于盯梢。”
月梨颔首,目光转向范凌舟:“今日跟车之事,说说。”
范凌舟面色愧疚。
“去时我确实跟丢了,但返程时我盯得紧,还是认出了方位。我没随你们回来,而是去追了另外几辆混淆视线的马车。果然,最后全都驶回了锦绣庄。”
他顿了顿,“我在那儿守到天黑,见周掌柜又独自折返回去,直至掌灯时分才离开。”
月梨点头,这和她猜测的倒是如出一辙。
一直沉默立于窗边的黑老三也开口道:“暗道出口的位置,摸清了。”
谢宴和愕然,“暗道?你怎么知道有暗道?”
月梨微微一笑,替他解释:“黑老三提早潜入那处院子,藏身在我们会面的厢房内。刘公子从暗门现身时,他已在梁上。趁着刘公子面向我们时,他便顺暗门反向摸进去了。”
谢宴和感叹道,“江湖能人,果真神出鬼没……”
月梨转向黑老三:“那暗道通向何处?”
黑老三抬起眼,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了一下。
“溯渊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