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低头看晨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没有全好。这《冰心诀》只是暂时压制住了魔心,让它不再随意发作。”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宴和身上。
少年还站在密室外,手中长刀半出鞘,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为她挡下一切危险。
“但时间久了,”月梨的声音清晰,在废墟间回荡,“魔心终究会冲破这层压制。到了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宴和缓缓收刀入鞘。
他迎上月梨的目光,眼神复杂难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安心。至少,他对她还有用,她的魔心还需要他的血来压制。
可紧接着,这安心便被更沉重的情绪淹没。
他心疼。
心疼她即便恢复部分功力,依然要背负这如影随形的诅咒,依然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承受那撕心裂肺的折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月梨却已转过身,望向主殿后方的茫茫夜色。
“刚才运功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感知到,这岛上还有一处地方,是我从前不知道的。”
众人一怔。
琉光岛是月梨的家,她自幼在此长大,一草一木都该了如指掌,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在哪儿?”范凌舟问道。
月梨抬手指向后山更深处的阴影:“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月梨,踏着夜色,穿过更加荒僻难行的山路。
这里连废墟都少了,只剩下嶙峋的怪石和肆意疯长的荆棘。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众人手中临时点燃的火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圈。
终于,在一处背靠绝壁、三面环石的开阔地前,月梨停下了脚步。
此地平平无奇,不过是乱石堆叠,荒草丛生。
与岛上其他地方的破败相比,甚至显得更加荒凉死寂。
“就是这里?”叶慎之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挑眉,“看着不像有什么机关密室啊。”
月梨没有答话。
她闭上双眼,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于离地三尺之处。
一股精纯而温润的内力自她掌心透出,如同水波般向下荡开,无声无息地渗入地面。
起初并无反应。
但很快,离她最近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竟隐约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微光。
紧接着,旁边另一块形状奇特的褐石也有了反应,泛起的是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一块,两块,三块……
越来越多的石块陆续亮起微光,颜色各异,深浅不同。
它们看似随意散布,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轮廓。
“这是……”
谢宴和瞳孔微缩。他虽不通阵法,但也看得出,这些发光的石块排列绝非天然,其中暗含某种玄奥的规律。
“奇门阵法。”
月梨睁开眼,眸中映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微光,神情凝重,“而且是非常古老的合击之阵。需多人协同,在不同方位同时注入不同属性的内力,方能激发。”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范将军,你去巽位,那块泛青光的石头,注入你最刚猛的劲力,但要留三分后劲,不可用尽。”
范凌舟毫不迟疑,大步走向东南方位,单掌按住那块青色石头,屏息凝神,一股雄浑刚猛的内力缓缓渡入。
“叶先生,你去坎位,北面那块墨色石头。你的医道内力偏阴柔,正合水性,但要控制好量,如细雨润物,不可如洪水冲堤。”
叶慎之难得收起懒散,走到北方位,指尖轻点墨石,一缕柔和却绵长的阴柔内力渗入。
“晨曦,”月梨看向小徒弟,“你去离位,南面那块赤红石头。你心思纯净,内力虽弱却至真,只需将手放上去,心中想着最开心的事即可。”
晨曦用力点头,跑到南方,小手贴上那块温热的赤石,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师父收她为徒时的喜悦。
最后,月梨看向谢宴和:“你去震位,东面那块紫纹石。你是皇室血脉,身具中正之气,虽无内力根基,但气息纯粹。将手按上,心中默念你平日诵读的圣贤篇章即可。”
谢宴和依言走到东方,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
他闭上眼,心中默默诵起《孟子》开篇:“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月梨自己则缓步走到阵法中央,一块最大、却没有任何光亮的黑色巨石前。
她双手虚按石面,沉声道:“我坐镇中宫,为阵眼。听我号令,一同发力——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那明澈的光晕再度亮起,磅礴的内力如江河奔涌,轰然注入黑色巨石!
范凌舟低吼,刚猛劲力爆发。
叶慎之指尖内力如丝,绵绵不绝。
晨曦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着开心事。
谢宴和诵经声不自觉提高,一股难以言喻的庄正气息自他体内透出。
五股性质迥异的内力,经由各自所在的阵石,沿着地面上那些被点亮的微光轨迹,向着中央汇聚!
“嗡——!”
第一波内力交汇的刹那,异变陡生!
五股力量如同脱缰野马,在阵中疯狂冲撞。
青色刚猛之气与墨色阴柔之力首当其冲,互相排斥; 赤色纯真之气被挤压得摇摇欲坠;紫色中正之气虽稳,却难以调和……
阵法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不好,”叶慎之脸色一变,他感觉到自己输出的阴柔内力被范凌舟的刚猛劲力反向冲回,经脉一阵刺痛。
范凌舟也是闷哼一声,额头见汗。
晨曦“呀”地叫了一声,小手被震得发麻。
“稳住!”月梨的声音在阵中央响起,清冷而镇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所有的混乱,“范凌舟,收两分力,转震为艮!叶慎之,加三分绵长,走坎润离!晨曦,别怕,想着师父教你认字的时候!谢宴和,继续诵经,声再稳些!”
她的指令清晰而精准,仿佛能“看”到每一股内力的流动轨迹。
在她的调度下,五股原本互相冲突的力量开始艰难地调整节奏、改变流向。
第二次尝试。
依旧有冲突,但比第一次好了许多。阵法的光芒稳定了些,但还远远不够。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失败,月梨的指令都更快、更准。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统筹调度五股不同属性的内力,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但她眼神始终清明锐利,计算着每一分力量的流转。
终于,在第五次尝试时——
“就是现在!”月梨大声说道,“所有人,全力输出,随我念——琉光承脉,破妄归真!”
五股内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如同五条颜色各异的溪流,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沿着阵图轨迹奔腾向前,最终全部注入中央的黑色巨石!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众人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几乎站立不稳。
只见中央那块黑色巨石表面,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色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地面以巨石为中心,开始迅速塌陷、崩裂。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待震动平息,尘埃稍定,众人骇然看到,原本平坦的地面,此刻竟出现了一个方圆三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是整齐切割的古老石壁,一道蜿蜒向下的石阶,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隐约可见。
石阶极深,通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而在石阶入口处,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悬浮着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光膜,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光膜之上,隐约有扭曲的影像闪过,像是人影,又像是景物,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怎么感觉阴森森的。”范凌舟倒吸一口凉气。
“是幻阵。”
月梨走到坑洞边缘,凝视着那层光膜,神色凝重,“擅入者,心神会被拖入幻境,轻则迷失其中,重则心神崩溃。”
她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那幻阵传来的与《冰心诀》和魔心隐隐相连的熟悉气息。
这里,或许藏着关于魔心最核心的秘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