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几枚夜明珠。
柔和的光晕铺满整个空间,将那些排列整齐的药架、层层叠叠的玉瓶锦盒映照得清晰可见。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沉淀的药香,并不沉闷,反而有种奇异的清冽感,仿佛时间在这里被精心封存。
的确,这里没有被损坏。
看来二师姐的防范奏效了。
月梨将谢宴和轻轻放在密室中央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上。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叶慎之的银针在他周身大穴微微颤动,勉强锁住那缕即将散尽的生机。
不能再耽搁了。
月梨迅速起身,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宽敞却井然有序的密室。
四面墙壁皆是嵌入式的药柜,每个抽屉、每个格位都贴着小巧的竹签标签,字迹清秀工整。
是二师姐梅栀雪的手笔。
她虽然没有如二师姐和叶慎之那般精通药理,但自幼在岛上耳濡目染,基础的医理毒经都学过。
二师姐教她辨认草药时总是极有耐心,哪怕她时常分心去看窗外飞过的鸟。
就比如谢宴和身上的“缠丝萝”,在外界看来诡谲难解,但在琉光岛的传承里,并非无药可医。
月梨的记忆被拉回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药庐外的海棠开得正盛,二师姐刚结束一次漫长的闭关,面容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
她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盒中静静躺着七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
“这叫‘玉枢丹’,”二师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用了四十九种奇珍,以地火炼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不敢说活死人,但肉白骨、解百毒是足够的。”
月梨当时好奇地想伸手去碰,被二师姐轻轻拍开。
“统共就这七枚,”梅栀雪将玉盒仔细收进药柜最深处,转身时眼中带着月梨那时看不懂的忧虑,“炼制太费心神,材料更是可遇不可求。得好好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那忧虑如今想来,或许二师姐早已预感到什么。
月梨收敛心神,开始寻找。
她走过一排排药架,指尖拂过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
“九转还魂散”、“冰魄续脉膏”、“清心玉露丸”……
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引起江湖震动,在这里却只是二师姐浩瀚心血中的寻常收藏。
密室一侧还有专门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厚薄不一的手札。
最显眼处是一本用深青色锦缎装订的册子,封面上是熟悉的字迹:《琉光药典·栀雪手录》。
月梨小心地将那本手札取下,翻开。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但墨迹清晰。
里面不仅记录着成百上千种药材的性状、配伍、禁忌,更有许多细致入微的图解,以及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心得。
有些地方画着小小的、略显稚拙的花草。
那是年幼的月梨偷偷溜进来乱涂的,二师姐发现后并没有撕掉这一页,只在旁边添了句:“小梨今日又来捣乱,罚抄《草木图鉴》三遍。”
月梨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顿片刻。
二师姐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要修理她,实际上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每次月梨闯了祸,弄坏了她精心培育的药草,她也只是微微蹙眉,叹一口气,然后蹲下身,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轻声讲解这种药草的特性、培育要点,仿佛这不是惩罚,而是又一次教学。
温柔得不像话。
月梨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小心地将手札收进怀中。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她转向存放成品丹药的区域。
这里按照功效分类摆放,解毒类、疗伤类、辅助修炼类……标签清晰。
终于,在一个以阵法封印的紫檀木盒里,她找到了那个记忆中的白玉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弥漫开来,光是闻着便觉精神一振。
盒中铺着柔软的丝绸,七枚“玉枢丹”静静躺着,流光溢彩。
只是如今,只剩下四枚了。
月梨取出一枚,快步回到矮榻边,在谢宴和身侧坐下,手指搭上他冰冷的手腕。
脉象依旧微弱混乱,但叶慎之的金针渡穴之术确实精妙,硬生生在崩坏的边缘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堤坝。
月梨凝神,回忆着叶慎之施针的手法与顺序,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拂过那些微微颤动的银针,以特定的手法和力道,逐一捻转、起出。
每起一针,谢宴和的眉头便蹙紧一分,喉间发出细微的、痛苦的闷哼。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体时,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灰败,仿佛那口强吊着的气随时会彻底断绝。
就是现在!
月梨毫不犹豫地捏开他紧咬的牙关,将那枚“玉枢丹”放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月梨小心托起他的后颈,助他缓缓咽下。
起初并无动静。
谢宴和依旧如同没有生命的玉像,静静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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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开始从他颈侧蔓延开来。
接着是脸颊,额头……
灰败的死气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活人的、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骇人的肤色。
他的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呼吸从若有若无变得绵长而平稳。
搭在榻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月梨再次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依旧虚弱,但那股阴损缠绕的“缠丝萝”毒性已经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褪去。
紊乱的气息被玉枢丹磅礴而温和的药力梳理、归拢,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最致命的危机已经解除。
他活过来了。
月梨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内衫,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掌中剩下的三枚“玉枢丹”,莹润的光泽在夜明珠下流转。这几乎是琉光岛解毒类丹药的巅峰之作,用一枚便少一枚。
二师姐毕生心血,如今为了救谢戟的曾孙,用掉了一枚。
月梨的目光落在谢宴和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少年长睫低垂,轮廓在柔和光线下显得干净而清晰。
想起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数次险死还生,以及他毫不犹豫割开掌心递过来的模样,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点亏。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赌气的成分。
她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宣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谢宴和,吃了我琉光岛的仙药,就得是我琉光岛的人。”
顿了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半开玩笑般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不然……你拜我为师吧。”
她本不指望回答。谢宴和尚未完全清醒,这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一种对逝去师门、对难以厘清恩怨的微妙寄托。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榻上的少年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那双总是清澈或坚定的眸子,此刻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恍惚与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也不稳,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的拒绝: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