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气息压得人骨骼咯吱作响，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每一次心跳都在耳中擂出绝望的鼓声。
范凌舟将几乎断裂的刀横在胸前，像一堵即将倾塌的山，用宽阔的脊背死死挡在小渔和叶慎之身前，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亲卫们互相搀扶着，组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他们铠甲下的身躯在魔压下微微颤抖，眼神里是直面死亡的惨然与未竟使命的不甘。
叶慎之手中已无银针，空悬的指尖微微痉挛。
他死死盯着月梨持刀的手腕，试图从那完美无缺的魔气流转中，找到最后一丝可能。
哪怕只是让刀锋偏斜一寸，为身后这些人争取一线渺茫生机的机会。
可他看到的，只有翻滚沸腾、浑然一体、毫无破绽的毁灭能量。
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一种久违的、名为“无力”的冰冷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谢宴和脖颈上的无形之力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视野开始模糊、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以及……月梨那充满毁灭意味的、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异常清晰——
悬空塔初遇时她冰冷的眼神，像刺破黑暗的月光； 马车颠簸中，共饮一壶凉水时短暂的、无声的默契； 她教他步法刀诀时，偶尔掠过眸底的极淡赞许； 他昏迷高烧时，额间一次次落下、驱散灼热的温凉触碰； 甲板夜色下，她说“之后便与我无关”时，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不可动摇的决绝……
以及……
一个贯穿始终、此刻无比鲜明的事实，她需要他的血。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绝望的黑暗深渊中骤然燃起，照亮了唯一可能的生路。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机会计算得失，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
就在月梨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残光彻底湮灭、被纯粹魔性取代，那凝聚了恐怖威能的手腕即将决然斩落的电光石火间，谢宴和用尽胸腔里挤压出的最后一缕气息，猛地将舌尖抵在齿间，狠狠咬下。
剧痛伴随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凭着意志生生挣脱了那无形扼喉之力的些许束缚，头颅奋力向前一挣！
“月……梨——看……着……我——！！”
嘶哑的、破碎的、带着滚烫血沫的呼喊，与那一小股灼热、鲜红、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泛着微弱金芒的血，同时喷溅而出。
鲜血没有落向别处，正正地、毫无保留地，溅上了月梨苍白扭曲、爬满暗红魔纹的脸颊，溅入了她那双只剩下毁灭与疯狂的眼眸。
噗嗤！
血珠滚烫，与冰凉的肌肤接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彻底凝滞。
月梨脸上的血，温热，粘稠，带着鲜活生命的蓬勃气息，与她体内死寂阴寒的魔气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血珠顺着她冰凉紧绷的脸颊肌肤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红痕。
一部分血珠，正正滴入她因暴怒和杀意而大睁的眼眸。
视野，瞬间被染红。
但这红……与魔气那令人窒息的猩红截然不同。
这红里，有灼人的温度，有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属于“谢宴和”的气息，更有某种被魔心深埋、遗忘许久、属于“月梨”本心的东西。
画面一闪而过，清晰如昨。
摇曳烛光下，少年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毫不犹豫划破自己掌心的狠厉，递到她唇边时手腕的微颤，以及那一声低哑却坚定的“拿去”。
“谢……宴……和……”
一个名字，极其艰涩地、仿佛从锈死千年的喉咙里生生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恐慌。
她眼中的魔光，开始出现裂痕。
疯狂暴戾的魔性与残存挣扎的清明在其中展开了最激烈、最痛苦的拉锯与撕扯。她周身沸腾的魔气随之变得极不稳定，时而膨胀欲爆，时而急剧收缩。
扼住谢宴和脖颈、那无形却致命的力量，随着她心神的剧震与剧烈冲突，倏然消散！
谢宴和如同断了线的傀儡，从半空中无力地跌落，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他仰面躺着，四肢微微摊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的痕迹，只有衣衫下极细微的、濒死般的抽搐。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泛着青紫，长睫覆盖下，双眸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游丝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殿下——！！！”
范凌舟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声嘶吼破了音，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惊痛。
他丢开手中残刀，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谢宴和身侧的石板上，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却又怕加剧伤害，僵在半空。
小渔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瞬间扼住了喉咙，小脸惨白如纸。
她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叶慎之脸色剧变，再顾不得其他，也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推开因悲恸而有些失措的范凌舟，手指带着专业医者的本能，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迅速而精准地搭上谢宴和的颈侧动脉。
触手一片冰凉，那脉搏的跳动，微弱得让他心沉到了谷底。他又急忙去探鼻息，俯身将耳朵贴近谢宴和口鼻……
时间一秒秒过去，叶慎之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而月梨，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动力的玉雕。
神术刀“哐当”一声，从她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先看向自己微微张开、依旧残留着魔气余韵和一丝温热血迹的掌心，又缓缓移开视线，投向青石板上，那个静静躺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年。
眼中的疯狂、暴戾、毁灭欲，此刻已彻底褪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先是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空洞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即，是更深的惊恐、悔恨，与一种尖锐到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痛楚。
“我、做了、什么”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艰难挤出，带着血腥味。
没有人回答她。
死寂的山巅，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带着点海腥味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