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嗬……”
一声压抑的呛咳从月梨喉间溢出,打破了舱内凝滞的恐慌。
守在床边的众人心头猛地一松。
只见月梨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那双总是清澈或冰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恍惚的水雾,映着舱壁油灯摇曳的光。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视线也模糊着。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谢宴和或小渔,而是一张凑得很近的、完全陌生的脸。
危机感瞬间炸开。
月梨几乎本能地就要抬手攻击,然而,手掌抬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不“水匪”的脸。
眼前的人,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坦荡,没有匪类常见的浑浊、贪婪或暴戾,反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磨折的、近乎天真的正气。
月梨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少年生得多俊朗,而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而磅礴的正气了。
这气息如此鲜明,以至于冲散了她初醒时的戒备与杀意。
可随即,她混沌的脑子捕捉到了不协调之处——这少年身上穿的是粗陋的水匪衣衫,布料磨损,沾着海盐渍。
他不是船上的人。
“你是谁?”
月梨声音沙哑干涩,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看到了面露担忧的小渔、神色复杂的黑老三,以及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拿着银针、正歪着头打量她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衣襟微微敞着,袖口随意挽起。
他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却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手指间捻着几根银针,转来转去,不像医者,倒像玩杂耍的。
“师父!他们是水匪!”小渔抢着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过后的鼻音。
水匪?月梨眉头微蹙。
黑老三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另、另一波水匪。”
另一波水匪?!
月梨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残余的虚弱感被强行压下,手指微动,已做出蓄力之态。
尤其是在看到后边那男子手中寒光闪闪的银针时,眼神更添锐利。
“你们……要不还是先别说了。”
那正气凛然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无奈。
他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动作间竟隐约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规整。
他看向月梨,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颇为标准、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军中礼节。
“末将范凌舟,”他声音清晰,一字一顿,“原属八王之一,武威王麾下边军。后率部出走,如今暂栖海上。见过国师大人。”
这一连串的自报家门,让刚刚清醒的月梨听得有些发懵。
水匪……末将……武威王麾下……叛军……国师大人?
每一个词她都懂,可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荒诞离奇的感觉。
尤其是最后那个“国师大人”的称呼,更是让她心头一震,太久没人这么称呼过她。
她眼中的困惑太过明显。
旁边那青衫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别说了,让我来吧。”
他将银针随手别回衣襟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踱前两步,对着月梨随意地拱了拱手。
那姿态,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打招呼。
“范兄的父亲范老将军,曾是武威王麾下得力将领,世代镇守北境边城,范兄自幼长于军中。数月前边城突发变故,范老将军遭人构陷通敌,朝廷不察,下旨抄家问罪。我看不过眼,就给他出主意,反了武威王,带着旧部去京城鸣冤。”
月梨的脑海里已经大概勾勒出故事的走向。
“你们去京城求助无门,便在这海上落草为寇了?”
那人摆手,“不愧是国师,好洞察!”
月梨蹙眉,“那你又是谁?”
“在下叶慎之,”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祖上嘛,确实是在军营里混饭吃的郎中,传到我这儿……啧,手艺没丢,就是心野了,不爱跟着军队规规矩矩治病救人,更不爱考什么功名。八股文章,酸腐得很。”
范凌舟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混”,脸上有些挂不住,急急补充道:“但我们从未伤害过无辜!只是偶尔帮路过商船驱赶其他水匪,收些酬劳维持生计。我们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恶徒!”
叶慎之“啧”了一声,瞥了范凌舟一眼:“范兄,跟明白人说话,不用这么费劲。”他转回头,看着月梨,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深了些,眼神却亮得惊人,“说白了,我们在这儿‘落草’,一半是没辙,另一半嘛也是在等个机会。”
“什么机会。”月梨沉声问道。但她内心已经猜出来了七七八八。
叶慎之哈哈一笑,“自然是‘从龙之功’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石破天惊。连旁边的黑老三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梨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范凌舟坦荡焦急的脸上和叶慎之慵懒却暗藏锋芒的眼中来回移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叶慎之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反而捕捉到了更早的信息。
“所以,”月梨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丝洞悉,“你们并非偶遇。是特意在此……等我们?”
叶慎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敏锐,随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国师大人明鉴。这片海上的风吹草动,我们总得知道点儿。毕竟您的‘通缉令’和太子殿下的‘寻人令’也贴到了我们的船头。”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却又导向更深的迷雾。
月梨沉默了片刻,舱内只剩下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
油灯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最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范凌舟,又转向叶慎之,问出了那个自醒来后,就盘旋在心头、也是解开所有疑惑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称我为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