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红色。
船只在平静的海面上微微起伏,仿佛昨夜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
谢宴和靠在床头,看着月梨在随身的小包裹里翻找。
她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一枚莹润的朱红色药丸,递到他面前。
“吃了它。”她的语气依旧简洁。
谢宴和接过,看也未看便放入口中,和着清水咽下。
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月梨微微挑眉,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现在完全不怕我下毒了?”
谢宴和抬手抹去唇边的水渍,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疲惫和豁达的浅笑:“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反正已经中了那‘缠丝萝’,再多的毒,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况且,我自然是信你的。”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让月梨捻动药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船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宴和的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瑰丽的晚霞,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甲板。
“半月之前……”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我还在东宫与阁老们商议如何平息削藩引发的动荡,研读的是‘仁者爱人’,思索的是‘垂拱而治’。”
他苦笑一声,“呵,谁能想到,短短半月,我不但亲手杀了人,还有些习惯了亡命天涯。”
顾清尘临死前那惊骇不甘的眼神,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触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与心理上的震撼。
月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似有所感,轻声道:“是啊,距离我被你从悬空塔中唤醒,竟也过去半月了。”
六十载冰封,弹指一挥间,而这半个月的颠沛流离,却漫长得如同过了半生。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宴和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过,你昨夜临敌时的反应,倒真有几分模样。尤其是最后那弃守一击,果断,决绝。”
被她这么一夸,谢宴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热:“是你教得好。若非你在我耳边及时指点,我早已死在顾清尘的掌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抬起头,“对了,你是如何做到的?那时你明明在运功调息,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低语,旁人似乎都听不见。”
“那是‘传音入密’,亦称传功腹语,利用内力与腹腔共振,将声音凝成一线,直达特定之人耳中。”月梨解释道,“算是我们琉光岛的一门小绝技。”
谢宴和眼睛一亮,身为储君的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这门技艺的巨大价值:“传音入密?若是在行军布阵时,用以传递机密军令;或是在朝堂之上,与心腹大臣暗中沟通……岂非能占尽先机?”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带着期盼看向月梨,“此法可能外传?我……”
“不能。”
月梨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方才那一丝温和顷刻间消散无踪,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疏离,“此乃琉光岛不传之秘,江湖微末伎俩,登不得庙堂,入不了太子您尊贵的法眼。”
谢宴和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冷意,明白自己无意间又触碰到了那道敏感的界限。
那个由她亲手辅佐、却又被其背弃的王朝,与她那因此凋零的师门、沦落的江湖之间的深深鸿沟。
“对不住,”他急忙道歉,语气诚恳,“月梨,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习惯了从那个角度去思考。”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也想替我的祖辈、父辈向你,向这天下凋零的江湖道一声歉。我未曾想过,朝廷的‘治理’,竟会带来如此结果。”
月梨沉默了片刻,船舱内只剩下海浪的轻吟。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了无数过往的深邃大海,声音飘忽而带着沉重的自责:“你不必道歉。这一切,追根溯源,或许皆是我的过错。”
海浪拍打着船身,传来阵阵声响。
“若非我当年破岛而出,选中了谢戟,将这身修为与琉光岛的期望都押在他身上,助他扫平四方,登临九五。他或许,也没有能力,更没有底气,在他坐稳江山之后,如此迫不及待地鸟尽弓藏,将我们这些‘江湖隐患’连根拔起。”
谢宴和看着她纤细却仿佛承载着万钧重担的背影,心中复杂莫名,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当年,你为何会选择我曾祖父?”
月梨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六十年的尘烟,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节点。
“因为四师姐的卦象。”
-
琉光岛,六十一年前。
春深似海,桃花开得烂漫。
“找到了!”
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栽满奇花异草的精舍内响起。
身着月白裙衫的少女方知意放下手中古老的蓍草,疲惫却兴奋地揉了揉额角,“下一个天命所归,终结这乱世之人在西南方向,名叫谢戟,年方二十,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小将军。”
“真的?!”
一个更加明快的声音响起,同样穿着白衣,却显得跳脱许多的少女月梨猛地从窗边的软榻上弹坐起来,眸光亮得惊人,“我这就去收拾神术刀!终于轮到我们琉光岛入世了!”
她跃跃欲试,脸上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与使命感。
“等等,小梨。”
方知意却蹙起了那双好看的远山眉,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忧思。
月梨已拿起身边那柄光华内敛的长刀,闻言停下动作,凑到师姐身边蹲下,仰着脸不解地问:“怎么了,四师姐?卦象不是很好吗?找到人了,我去辅佐他结束这乱世,便是大功德一件呀!”
方知意低头看着卦盘上那些玄奥的纹路,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处交织难明的星位上,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凝重:“谢戟,确是天命之人,毋庸置疑。但是,他的命轨之中,潜藏着一个极大的变数,一个恐怕会应验的劫数。”
月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灿烂:“他有劫数就有呗!我们修行之人,还怕帮人渡劫吗?关我什么事!”
方知意抬起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天真烂漫的小师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劫数,不在他,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