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是自他们认识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谈及这个话题,语气里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
“值不值得,因人而异。”
月梨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大海,“对谢冲而言,值得。对许多野心家而言,也值得。但对你呢?”
她侧过头,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探究,“你想要的,究竟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本身,还是别的什么?”
谢宴和沉默了,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幼时,太傅教我读《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曾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便能实现圣贤书中的理想,庇佑万民。可现在……”
他苦笑一下,“我连自身都难保,才知从前所想,何等天真。我或许只是不想让谢冲那样的人得逞,不想让忠于我父皇、忠于我的人白白牺牲,像韫岚表姐那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月梨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和不确定的一面。
月梨看着他被海风吹拂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困惑。
她心中微微一动,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知道自身无知,已是进步。怕的是坐在井底,却以为头顶便是整片天空。”
就在这时,月梨眼神骤然一凛,猛地将谢宴和往身后一拉:“小心!”
只听“咻”的一声,一枚袖箭擦着谢宴和刚才站立的地方飞过,深深钉入一旁的礁石中。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面露贪婪的汉子从礁石后闪出,手中拿着钢刀和绳索。
为首一人盯着月梨,嘿嘿笑道:“大哥我运气真好!没想到在这僻静地方,能撞上值一千两黄金的‘宝贝’!”
显然,他们是看到了通缉令,想来碰运气抓月梨去领赏的亡命之徒。
谢宴和又惊又怒,正要上前,却被月梨按住。
“待在原地。”月梨低声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她上前一步,面纱随风轻拂,眼神淡漠地看着那三人:“现在滚,还能留条命。”
那三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重赏之下,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同时扑了上来!
月梨甚至没有拔刀。
她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在三人之间穿梭,只听得几声闷响和惨叫,不过眨眼工夫,那三人便已倒地不起,或是捂着手腕,或是抱着小腿,哀嚎不止。
月梨走到那为首之人面前,蹲下身,声音冰冷如刀:“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派……是我们自己鬼迷心窍……”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月梨仔细审视他们的衣着、武器和神态,确认他们只是寻常的地痞流氓,并非谢冲派来的精锐探子。
她站起身,冷冷道:“回去告诉道上的人,想拿悬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滚!”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月梨走回谢宴和身边,看到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几分。
“你没事吧?”她问。
谢宴和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逃跑的地痞身上,又看向月梨,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之前说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明白了我之前的想法确实天真。乱世之中,若没有自保之力,没有应对险恶的手段,莫说实现理想,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他看向月梨,眼神复杂,“又救了我一次。”
月梨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恐惧褪去后滋长的决心。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天快黑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
月梨和谢宴和按照约定来到指定的泊位,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
船身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不少风浪。
工人们正忙着将一箱箱货物搬上船。
令谢宴和不安的是,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另外两伙人。
一伙以刀疤脸为首,约莫五六人,个个面带凶相;另一伙则是一个独眼汉子带着三个手下,腰间都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镖局的规矩,”月梨低声解释,“运送贵重货物时,会同时邀请几拨客人。一来分摊风险,二来让他们互相牵制。”
谢宴和恍然大悟。
这种安排确实精妙。几拨人彼此戒备,反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刀疤脸那伙人中的一个瘦小汉子突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宴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月梨给他藏在袖中的短剑。
”两位也是去孤烟岛?”瘦小汉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这一路可不平静啊。”
月梨微微侧身,将谢宴和护在身后:“各走各的路。”
瘦小汉子嘿嘿一笑,目光在月梨身上打转:“小娘子何必这么见外?这一路上……”
“黑老三!”刀疤脸突然喝道,“少惹事!”
瘦小汉子悻悻地瞪了月梨一眼,转身回去了。
谢宴和这才发现,独眼汉子那伙人也在冷眼旁观,显然在掂量他们的分量。
月梨拉着谢宴和登上舷梯,低声道:“记住,在这船上,不要相信任何人。镖局这一招虽然稳妥,但也意味着我们随时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们在船舱中安顿下来后,谢宴和透过舷窗望向码头。
刀疤脸和独眼汉子两伙人正在低声交谈,不时朝他们的方向瞥来。
“他们在商量什么?”谢宴和不安地问。
月梨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可能在试探彼此的底细,也可能在打我们的主意。不过暂时不用担心,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动手。这是镖局的规矩,谁坏了规矩,就是与所有人为敌。”
货船缓缓驶离港口,望海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谢宴和望着海面上另外几艘若即若离的小船,突然明白了月梨的谨慎。
这一路上,他们不仅要面对茫茫大海的未知风险,还要时刻提防同船的这些“同伴”。
而这一切,都只是他们重返琉光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