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月梨的解释,谢宴和怔住了。
原来她清晨短暂离开,正是因为发现拴在院外的两头毛驴不见了踪影。
她循着痕迹一路找寻,最终只在山林深处发现了些许残骸和拖曳的血迹。
看来,是昨夜他们忘了将驴拴好,这两头牲口自行挣脱后误入山林,遭了狼群。
谢宴和仔细回想。
昨夜抵达时,栓驴的差事月梨似乎是交代过他的,却因见月梨“擅闯民宅”的举动,过于震惊,后又发生一系列冲击,让他把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
想及此,一股浓重的内疚涌上心头。
“对不住,”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是我疏忽了……此事该如何弥补?”
月梨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这小太子即便意识到错误,也会因顾及颜面而嘴硬不肯认,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地担下了责任。
这份心性,倒让她对其有所改观。
不过,她并未将这份欣赏表露出来。
眼下危机四伏,谢宴和虽本性不坏,但过往的教养与环境使他缺乏必要的警惕与江湖经验。
若不能尽快磨砺他,这般疏忽大意,迟早会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
一个“磨砺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她得让这位太子殿下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江湖险恶”,何为“生死一线”。
“弥补?”月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赶路,没有代步脚力,我们更需抓紧时辰。”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路,却让谢宴和越走越觉得奇怪。
月梨带着他,竟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行进。
走了约莫半日,谢宴和终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望向天空,又环顾四周愈发熟悉的景致。
“月梨女侠,”他语气带着不确定,“我们是否走反了方向?”
“哦?”月梨饶有兴致地回身,“何以见得?”
谢宴和指向日头,又结合远处山峦的走向,冷静分析:“我们要去的临海镇位于东南。昨日我们自清水镇出发,一路向西南而行,进入山林。若要去海边,理应折返向东或向南。可如今我们仍在向西,这分明是我们来时的路。”
月梨背对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错,虽不记路,却懂得以天象山川辨位,发现问题也能及时提出,这份观察力和勇气值得肯定。
她转过身,面上不露分毫,只煞有介事地引他走到路旁一棵老树下,拨开一丛浮草,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状如流云托月的新鲜刻痕。
“你看,这是我沿途留下的记号。”月梨指着刻痕,语气凝重,“记号指向与我们行进方向一致,看来我们确实走反了。”
谢宴和俯身细看,那记号若非月梨特意指出,他根本无从察觉。
他心中不禁骇然,这一路同行,他竟丝毫未觉察她是何时留下这些标记的。
“你是何时刻下的?”
“自然是在你未曾留意之时。”
月梨语气平淡,却带着警醒的意味,“行走江湖,步步危机,多留一分心眼,便是多一分生机。”
谢宴和若有所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调转方向,重新上路。
然而,没走多久,谢宴和再次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番踏上的道路,与来时那条荒僻小径截然不同。
路面宽阔平整,车辙交错,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农夫、驮着货物的商队,甚至还有零星的旅人,显得颇为热闹。
“为何此次路上行人如此之多?”谢宴和忍不住问道。
月梨答得理所当然:“此乃贯通南北的官道,自然人多些。”
官道?
谢宴和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蹙得更紧。
“我们来时,走的难道不是官道?”
“来时我们从清水镇出发,初始一段确是官道。但在前方岔路口,我们转入了小道。”
月梨耐心解释,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那条小道是前朝旧官道,早已废弃多年,故而人迹罕至,更为隐蔽。”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谢宴和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散。
他与月梨相识虽短,却深知她行事缜密,目的性极强,绝非朝令夕改、行事颠三倒四之人。
这一路上,她非但不再如往常那般言语犀利,反而极有耐心地为他讲解诸多细节……
这太不寻常了。
多年宫廷生涯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在此刻苏醒。
谢宴和觉得,月梨定然有事瞒着他。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月梨,试探着问道:“我们就这般混迹于人群,难道不怕暴露行踪,引来谢冲的追兵吗?”
月梨依旧从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乃‘大隐隐于市’之法。混在人群之中,反而不易被察觉。”
“大隐隐于市?”
谢宴和沉声质问,周身那股属于储君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月梨,“你我都已是榜上有名的钦犯,画像怕是早已传遍周遭州县。这些人中,未必没有认得你我的!”
他再次扫视周围往来的人群,只觉得那些看似寻常的目光,此刻都仿佛带着审视与不怀好意。
月梨却轻笑出声,那笑声在谢宴和听来格外刺耳。
“不错嘛,小太子,”她语带戏谑,声音并未刻意压低,“看来你的警觉性,比我想的要高些。”
“小太子”三字如同惊雷,在喧闹的官道上炸响。
谢宴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瞳孔骤缩。她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称呼他!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滚滚,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官道上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惊慌失措地向道路两旁避让。
“是官兵!快跑啊!”
“闪开!都闪开!”
哭喊声、惊呼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谢宴和呼吸一窒,眼睁睁看着那队打着安平王旗号的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淡然而立的月梨,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你……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