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崢两人离开棚屋,走入集市。
牛石头终於忍不住了。
他又是兴奋又是后怕:“严哥!你你刚才跟马爷说的那些话我好多都听不懂!”
“但感觉好厉害!马爷好像好像被你说动了?”
严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温和:“没什么,只是跟马爷聊了聊这码头上的事。”
“石头,今天的事,包括马爷和小马哥,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牛石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出於对严崢的信任,他立刻用力点头:“严哥放心!我牛石头嘴巴最严了!打死也不说!”
严崢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行,收穫远超预期。
不仅与马爷建立了联繫,更通过【冥水幻形】与话术,在对方心中埋下了种子。
更重要的是,他確认了马爷的品性底线。
这为未来的进一步合作,奠定了安全基础。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
马爷的警告並非空话,自己的意图,也必须更加小心隱藏。
毕竟,他想要做的事情,可不是请客吃饭。
正思忖间,前方集市岔路口,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李九从另一条巷子匆匆走出,恰好与严崢两人迎面碰上。
李九看到严崢,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牛石头今日在派活棚屋前拿到足额工钱,並且王扒皮吃瘪的事。
更隱约听说了严崢的不凡。
“子子陵。”李九停下脚步,声音有些乾涩,“石头,你们这是从马爷那儿回来?”
严崢停下脚步,神色如常:“九哥。我陪石头去看了看小马哥。”
“阿崢真是好手段。”李九嘴唇动了动,语气有些苦涩,
“马爷他一般不提点后辈。你能进去比我强。”
他似乎误会严崢是去马爷那里求指点,並且成功了。
严崢没有解释,只是道:“机缘巧合罢了。九哥这是要去哪儿?”
闻言,李九目光游移,扫过集市上稀疏的行人。
他含糊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隨便转转。”
话虽如此,眼神却在严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同时,心中划过念头。
既盼著这认下的兄弟能闯出条生路。
心底深处却又隱隱害怕对方真的一飞冲天,將自己拋下。
这念头让他有些羞愧,却又无比真实。
严崢將那一闪而逝的微妙神情收入眼底,心中瞭然。
他转头对牛石头道:“石头,你先回去歇著。今日受了惊,回去用热水擦把脸,好好睡一觉。我与九哥说几句话。”
“哎!”
牛石头乖巧道,又对李九点点头,便沿著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待牛石头走远,严崢转向李九,语气平和:“九哥,一起走走?”
李九默然点头,两人並肩,沿著集市边缘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缓缓前行。
路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敞著,露出里面家徒四壁的寒酸景象。
远处码头方向,隱约还有力役收工的號子声飘来,混杂江风,更添几分萧瑟。
走了十几步,李九几次侧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严崢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油纸包,递到李九面前。
“九哥,这个,还你。”
李九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油纸包,正是那日醉酒后,塞给严崢的《黑水锻骨诀》残篇。
他抬头看向严崢,眼神里充满惊愕。
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子陵,你你这是”
他喉咙发乾,声音有些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难道,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阿崢就已经
他颤抖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又缩回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你你是不是已经摸到那个门槛了?”
严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按住了李九想要接过油纸包的手。
他的手稳定有力,夹带气血暖意。
这触感让李九心头又是一震。
“九哥,”严崢道,“还记得我上次落水,阴气缠身,在床上躺了三四日的光景吗?”
李九不明所以,点了点头,眼里露出追忆:“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早就进气多出气少,浑身冷得跟江底的石头似的,我们都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是啊,”严崢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那三四日,若不是九哥你每日下工,不管多累,都记得去討一碗祛阴汤,硬灌进我嘴里,”
“若不是你点燃定魂香,在夜里守著我严崢,可能早就交代在那张破铺板上了,骨头都凉透了。”
他转头,看著李九脸上那道今日添的新疤。
还有那双有些浑浊,此刻却怔怔望著自己的眼睛。
“这份情,我记著。”
李九鼻子一酸,眼圈有些发红。
他连忙別过脸,粗声粗气:“说这些陈芝麻烂穀子作甚!咱们是兄弟,到时候你躺下了,我还能看著不管?”
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会儿,娘子柳鶯不也看著你不行了,卷了最后那点家当头也不回地走了么?”
“正是如此,所以更该记得。
严崢將油纸包塞回李九怀里,动作自然,
“九哥你信我,將这份残篇託付给我,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交情。”
“我严崢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知恩图报,更懂得知进退。”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黑水锻骨诀》,总纲精妙,引煞淬骨的法门也算详尽。”
“但缺失的关键,在於『百骨俱燃,火透重楼』之后,如何將遍布全身骨骼的『黑水火』连成一片,怎么在脊柱大龙处凝聚那枚奠定道基的『黑水符文』。”
李九听得屏住了呼吸,眼神盯著严崢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关窍!
他下意识以为,这必定是马爷那等人物指点给严崢的,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释然。
果然,阿崢是得了高人指点,才有如此进境!
自己那点小心思,实在不该。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右手在身上胡乱摸著:“笔我得记下来子陵,你慢慢说,我找找有没有能划拉的东西”
严崢却再次按住了他慌乱的手。
“九哥,不急。”
“不急?怎么能不急!”
李九眼睛都红了,反手抓住严崢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焦灼,
“王扒皮那狗杂种!他昨日能阴我,明天就能要我的命!”
“他就像条毒蛇,盯著我们呢!孙管事那边我更是不敢想!没有实力,我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些时日的压抑,在这一刻几乎要喷薄而出。
严崢任他抓著,等他那股激动稍平,这才缓缓抽出手,拍了拍李九紧绷的肩膀。
“九哥,恶人自有天收。” 李九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茫然看著严崢。
严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莫测。
“我的意思是,有些麻烦,或许不用我们亲手去解决。老天爷,有时候也会开开眼。”
他顿了顿,迎著李九困惑不解的目光,轻声道:“山人自有妙计。九哥,你信我便是。”
“这段日子,你顾好自己,养好伤,该吃吃,该喝喝。力役头目的位置,还有孙管事那边的烂帐未必没有转机。”
李九被严崢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心中疑虑更甚。
什么天收?
什么妙计?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漕帮码头,指望老天开眼,不如指望江底的石头开花!
李九还想追问。
但严崢却望了望铅灰天穹,岔开了话头:“九哥,天色不早了,集市都快散了。咱们也早些回去歇著吧,你这伤,也得好好养著。”
李九满肚子疑惑被堵了回去,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出声。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跟著严崢调转方向,朝著水鬼房走去。
两人並肩,脚步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之声。
严崢看似隨意地走著,手却下意识地隔著粗布衣裳,按了按自己的怀里。
那里沉甸甸的。
除了他自己原先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
更添了从瘦猴和那几个水鬼身上摸来的香火钱。
粗粗一算,竟有六千余文。
沉甸甸的六贯铜钱,用麻绳串著,贴肉藏著。
这对他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財富,抵得上两个月的血汗工钱。
至於从瘦猴身上搜出的那枚骨片,还有几块阴灵石,却已不在他身上。
前者之中,潜藏著一丝邪异意念,想来便是尸虺娘娘留下的耳目。
严崢当时不敢怠慢,以黑水火包裹,一点点將其磨蚀焚毁。
那丝意念消散前,似乎还发出过尖啸。
可最终还是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湮灭。
而那几块阴灵石,上面残留的標记更为隱晦,黑水火都难以祛除。
当时,严崢斟酌过后,没有冒险吸收或带走那些阴灵石。
他將其埋进码头区一片偏僻的乱石滩下。
而就在处理阴灵石的同时,身边那枚来歷不明的骨片,却引出了一段小插曲。
那时。
严崢刚將那几块烫手的阴灵石埋入乱石滩下,覆好泥沙。
一旁被黑水火严密包裹的骨片,忽然剧烈发烫,震动起来。
严崢心头一凛,疾退数步,寻了块半人高的礁石阴影隱蔽身形。
此刻,【冥水幻形】依旧维持著王扒皮,矮胖油腻的形貌。
他眼神一凝。
只见原本灰白的骨片表面,墨绿纹路活了过来。
紧接著,一道清晰的意念,穿透黑水火的包裹,刺入严崢的感知:
“胆大包天毁吾人奴窃吾信物汝,当受虺啮之苦魂坠阴河”
那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无数细蛇嘶鸣匯聚而成。
正是那尸虺娘娘!
严崢眼神冰冷。
这邪祟果然在骨片上留了后手,不仅能追踪,还能隔空传递意念,施加恐嚇。
此刻他仍是王扒皮的模样。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何不借这身皮囊,再添一把火?
他面上立刻挤出王扒皮那副惯有的神色。
三角眼一瞪,用不耐烦又蛮横的腔调,啐了一口:
“呸!什么鸟娘娘,装神弄鬼!”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力役头目王扒皮!”
“瘦猴不开眼惹到爷爷头上,杀了便杀了!”
“几块破石头,爷爷瞧上了就是爷爷的!”
“还虺啮?坠河?嚇唬你爹呢?”
“老子在这忘川江边混了十几年,什么邪乎玩意没见过?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別说你是什么娘娘,就算是九天之上的仙姑来了,挡爷的財路,爷也照杀!滚!”
语气囂张跋扈,又充满了不吝痞气。
甚至带上几分醉汉似的狂態。
与平日里王扒皮喝多了酒,壮胆骂街时一般无二。
那骨片上的墨绿纹路隨之狂闪。
传来的意念变得尖锐:
“王扒皮好好吾记下了待吾今晚”
“等你娘个头!”
严崢不等那意念说完,脸上厉色一闪。
脊柱处黑水符轰然催动,更灼烈的黑水火煞隨之而出,钻入骨片內部。
“给老子碎!”
“嗤!咔嚓!”
骨片上的墨绿纹路发出尖啸,疯狂挣扎扭动。
但在黑水火煞焚烧侵蚀下,迅速崩裂。
“噗!”
隨著一声轻响,整枚骨片化为一小撮惨白的骨粉。
其中那丝邪异意念,也彻底湮灭。
一缕极淡的黑烟从骨粉中飘出,旋即被江风吹散,再无痕跡。
严崢维持著王扒皮的表情,冷冷瞥了一眼残留的骨粉。
他掌风一扬,將其吹入江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立在礁石阴影下,仔细感知了数息。
確认再无任何残留的窥探或標记。
严崢这才转身朝著码头区走去。
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尸虺娘娘的威胁如影隨形。
而自己刚才那番借王扒皮之口说出的狂言。
虽是为了误导,但也彻底撕破了脸。
不过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这样也好。
毕竟,尸虺娘娘若有感知,怒火定会烧向“王扒皮”。
这不知死活的凡人头目,够她记恨了。
正思忖间,两人已走出了相对开阔的集市区域,进入了码头力役聚居的窝棚区。
道路变得狭窄泥泞,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
一些收工回来的力役,拖著疲惫的身躯,蹲在门口就著咸菜啃著粗粮饼子,眼神麻木。
偶尔有目光扫过严崢和李九,也多是漠然。
严崢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显沉闷的气氛。
“九哥,像王扒皮那样的头目,平日里不住在咱们这种大通铺吧?他们住的地方,离咱们这儿远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