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那番关於自然循环与理性思考的言论,如同在灼热的炭火上泼下一杯清水,虽未能熄灭火焰,却也让躁动的空气为之一清,引发了部分兽人的深思。然而,高里亚什並未被这种充满哲理的姿態所动摇。
他周身那狂暴的煞气与邪能威压如同潮水般收敛,但那双重瞳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刺灵魂深处。他迈步,走向杜隆坦,高大的身影在年轻的霜狼酋长面前投下压迫性的阴影,居高临下地凝视著他。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这位以武力震慑全场的半兽人,会如何回应杜隆坦关於“智慧”与“代价”的质疑。
高里亚什没有咆哮,也没有展示力量,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向杜隆坦和他所代表的理念:“很动人的说辞,杜隆坦酋长。自然的循环,释怀的智慧听起来无比正確,无比高尚。”
他微微歪头,重瞳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那么,在我被他们辱骂为『杂种』、『不祥』,被唾弃,被要求滚回『粪坑』的时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內容却如同重锤,“当你所珍视的『族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我的尊严时,你,以及你所信奉的『智慧』,在哪里?”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锁定杜隆坦的双眼:“你的『智慧』,是否只適用於宏大的生死与自然,却对发生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不公与恶意视而不见?你的『释怀』,是否只要求受害者放下仇恨,却对施暴者毫无约束?”
“当暴力与侮辱施加於我身时,沉默的你,是否也成了这暴行的一部分?”高里亚什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一种哲学层面的凌厉反击,“这就是霜狼氏族的智慧吗?在抽象的道德上无比正確,在具体的苦难面前却选择缄默?”
“如果连最基本的、对每一个个体的尊严都无力维护,如果连发生在眼前的恶都无法、或不愿去制止,那么你所谈论的循环、自然、释怀这些宏大的词汇,又有什么意义?它们不过是逃避具体责任、安抚自身无能的漂亮藉口吗?”
高里亚什的质问,剥开了杜隆坦言论中可能存在的脆弱性,即对宏大敘事的关注可能掩盖对具体个体苦难的漠视。他將问题从“该如何面对天灾”和“该如何选择力量”,拉回到了更基本的“该如何对待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被排斥、被伤害的“异类”。
他是在质问杜隆坦,也是在质问所有曾经沉默的兽人:你们的道德和智慧,为何在需要它站出来主持公道时,却缺席了?
这番关於公正、沉默之恶与道德选择的反击,远比刀剑更加锋利,高里亚什深知这是直接撼动杜隆坦所代表的,立足道德高地的最佳时机,他要趁著他们脑子没有转过弯来之前,彻底把他们忽悠瘸。
那番关於“具体正义”的质问,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杜隆坦理念中可能存在的矛盾,让这位年轻的酋长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然而,不等杜隆坦组织语言回应,高里亚什已经踏前一步,几乎与杜隆坦面对面,嘴对嘴。那收敛的气息再次变得具有压迫感,重瞳中的火焰重新燃起,带著一种基於事实的、近乎残忍的优越感。
“收起你那套看似公允的说教,杜隆坦。”高里亚什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在你站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自然的循环』和『释怀的智慧』之前,你最好先弄清楚一件事!”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杜隆坦,而是指向周围那些来自霜狼氏族、不久前才从刀塔堡垒的奴役中被解救出来的兽人倖存者,他们的眼神复杂,既有对杜隆坦的忠诚,也有对高里亚什的感激与敬畏。
“是我——”高里亚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般响彻全场,“是我!攻破了刀塔堡垒,砸碎了食人魔的锁链!是我!將你的族人从暗无天日的矿坑和地牢里拖了出来,让他们重新呼吸到纳格兰的空气!而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沉睡的元素,更不是你那需要『释怀』的先祖!”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杜隆坦的內心:“在你和你的族人安然享受著我的胜利果实时,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评论我获取力量的方式?来质疑我捍卫尊严的手段?”
“当你的族人在食人魔皮鞭下哀嚎时,是我的力量给了他们自由!当他们面临红色天灾的死亡威胁时,是我在想方设法给了他们一丝生机!而你,杜隆坦,除了『学会释怀』,还为他们做了什么?”
他逼近杜隆坦,语气中的讥讽与质问达到了顶点:
“恩將仇报,这就是霜狼氏族的智慧吗?坐享其成,然后反过来指责拯救者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告诉我,杜隆坦,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底气?是那虚无縹緲的『自然』,还是你那苍白无力的『正確』?”
高里亚什巧妙地將“恩情”与“功绩”化为最锋利的武器。他迫使杜隆坦和所有兽人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危机面前,是高里亚什的“黑暗”力量带来了实质性的解救和希望,而杜隆坦所代表的传统与理性,在行动力上显得如此滯后和无力。
这番言论,对於极其重视荣誉与恩情的兽人社会而言,杀伤力巨大。许多兽人,尤其是那些被解救的霜狼族人,看向杜隆坦的目光中开始带上了一丝疑虑和压力。杜隆坦如果无法妥善回应这份“恩情”的詰问,他之前所建立的所有理性形象,都可能在高里亚什这记基於事实的重击下崩塌。 高里亚什不仅是在爭论对错,他更是在瓦解杜隆坦站出来说话的资格。场面对於杜隆坦而言,变得极其不利。
高里亚什那番基於“恩情”与“功绩”的凌厉反击,如同重锤般砸在杜隆坦的心头,让他呼吸为之一窒,气势上明显被压制。
他无法否认高里亚什对霜狼氏族实实在在的解救之恩,也无法为当时族人对高里亚什的辱骂和自身的沉默做出完美的辩解。高里亚什用最直接的方式,剥夺了他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画脚的资格。
然而,杜隆坦並未因此失態或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內心的波澜,那双清澈的眼睛重新聚焦,迎向高里亚什压迫性的目光。
他意识到,在个人尊严与氏族恩怨的泥潭中纠缠已无意义,真正关键的问题,始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红色天灾。
“你说得对,高里亚什。”杜隆坦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他坦然承认了这份恩情,也间接承认了之前族人行为的不当,“霜狼氏族欠你一份情,我个人也欠你一个在当时本该站出来的公道。你用你的方式,维护了你的尊严,这无可指摘。”
这番坦承,让一些原本因高里亚什的话而对杜隆坦產生疑虑的兽人稍稍动容。承认错误和亏欠,本身也需要勇气。
但紧接著,杜隆坦话锋一转,將话题牢牢锁定在最核心的危机上,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务实:
“但是,恩情与公道,无法驱散瘟疫,无法拯救那些正在死去的族人。那么,我现在只问你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在隔离区痛苦呻吟的病人,声音凝重而清晰:“红色天灾,这场连最博学的萨满、最古老的元素之灵和先祖之灵都束手无策的灾难你,高里亚什,是否真的有办法治癒它?不是短暂的压制痛苦,而是真正的,根除?”
他將所有兽人最关心、最绝望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也將巨大的压力拋回给了高里亚什。如果高里亚什只是空谈力量而无法解决这迫在眉睫的灾难,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威慑与言论,都將大打折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高里亚什身上。
面对杜隆坦这直指核心的质问,高里亚什脸上没有丝毫被难住的窘迫,反而露出一抹尽在掌握中的冷笑。他那双猩红的重瞳,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他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定性,“元素之灵?它们或许代表著世界的平衡。先祖之灵?它们或许承载著过去的记忆。但它们,不懂得以毒攻毒,不懂得如何驾驭毁灭来重塑生机。”
他环视眾人,最后目光回到杜隆坦身上。
“我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特定的材料,需要不受打扰的环境。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深深烙印在听眾心中,“我向你,向所有氏族保证,我的方法,绝对会比那些只知道祈祷和等待的萨满更加高效。”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但这充满自信的承诺,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土地上,不啻於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他再次將选择权拋了出来:是继续依赖无效的传统,还是將希望寄託於他这承诺高效但充满未知的黑暗之道?
杜隆坦深深地看著高里亚什,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实分量。最终,他沉声说道:“好。霜狼氏族,会关注你的『方法』。希望你的力量,真如你所说,能带来生机,而非更深的毁灭。”
他没有完全赞同,但也不再激烈反对,而是选择了谨慎的观望。
这为高里亚什爭取到了他需要的“时间”,也让这场激烈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高里亚什能否兑现他的承诺,將直接决定他未来在兽人种族中的真正地位,以及这股黑暗力量的最终走向。
压力,此刻完全转移到了高里亚什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