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求稳妥,车队行进速度很慢,加之途中不时有人需要落车方便,停靠的次数也不少,注定路上要耗费不少时间。
趁车队暂停的工夫,李安国和方峰到路边解了手,又借着停车等侯的间隙,站在道旁点了支烟。
“这儿空气真清爽。”
李安国舒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吸了口气。
这年代工业污染虽不如后世严重,但四九城里工厂密集,想呼吸到这般清新的空气可不容易。
“那当然,咱们已经离四九城很远了,这一带没有大城镇。”
方峰解释道,“得到晚上才能进城,到第一个歇脚的地方。”
李安国觉得浑身骨头都象散了架。
虽然车速不快,但路况颠簸,这年头的车又根本谈不上减震。
坐着虽气派,他的结论却是:还不如乘火车。
众人落车活动了一番筋骨,车队便重新出发。
或许是为了赶路,这回一直开到正午,车队才在路边再次停下。
保卫科人员落车分发餐盒,这些餐盒提前从工厂食堂取出,由于车队行进速度所限,中午肯定无法抵达城区,因此提早备好了午餐。
李安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揭开盒盖发现菜色出乎意料地好,是一份青椒炒肉丝,这显然是出差人员的特别福利。
毕竟在厂区食堂用餐多时,李安国从未见过肉类供应,日常菜式只是比自家烹饪稍多些油水而已。
但仅仅为了这点油水,大家也都选择在食堂就餐而非自带饭菜。
在这个时期,菜肴中能带点油星便足以让人感到满足。
每人每月分配的肉票数量有限,经济较困难的家庭常将肉票积攒起来,拿到鸽子市换成现钱补贴家用。
因此能在食堂获得些许油水,已令众人心满意足。
李安国随同方峰一道落车,蹲在路边用餐。
二人都不习惯在车内吃饭,总觉得车内有股异味,影响食欲。
饭后众人休息片刻,才陆续回到车上。
傍晚时分,车队幸运地途经一处公社,治安股的龚股长持介绍信带领大家在公社食堂用了晚餐。
直至深夜,车队才浩浩荡荡驶入城区,抵达指定的招待所休息。
车队中仅有一定级别的干部能享受单间或双人间待遇,其馀人员只能入住多人间或通铺,毕竟出差经费也有额度限制。
而李安国作为正式七级办事员,又受到特殊关照,因此与方峰被安排在同一间双人房。
外贸部随行的一名年轻职员还特意为李安国打来一盆热水,供他睡前泡脚,李安国对此颇感意外。
年轻职员离开后,方峰笑着看向李安国,“我说过你很受我们领导重视吧?我在外贸部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早就劝你来我们外贸部,在这里你绝对会被当成宝贝。”
李安国听罢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他心里清楚,若真调入外贸部,反而不会再有这般优待。
正因为自己目前并非外贸部员工,对方有事相求时才会如此殷勤,这道理与采购科有求于运输科时如出一辙。
因此李安国很明白,若想长期从外贸部获得好处,就不能轻易答应调动。
如今他在采购科无需下乡,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由于房内还有方峰同住,李安国不便从空间中取用额外食物,心中暗叹保温杯算是白带了。
车队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直至第三日上午才抵达北部港口。
此时鹰酱国方面的人员已在港口等侯。
方峰领着李安国落车,将他带到自己的上级徐卫国面前,“部长,这位就是我提过的李安国。”
途中李安国曾与这位外贸部部长简单照面,但未多交谈,毕竟长途跋涉令人疲惫。
“徐部长您好。”
徐卫国亲切地上前与李安国握手,李安国也赶忙伸手回应。
“好,真是青年才俊。
咱们厂幸亏有你这样的人才,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向上级交代啊!”
李安国连忙谦逊道:“徐部长您过奖了,我不过略懂皮毛,难登大雅之堂,哪比得上部长您为工厂多年做出的贡献。”
二人一番客套后,徐卫国便带着李安国去会见鹰酱国派来的代表。
此次鹰酱国随船来了五名工作人员,皆身着挺括西装,外罩大衣,领带恰到好处地露出。
而轧钢厂这边清一色是军绿色棉帽配棉袄,翻毛棉鞋,与鹰酱国人员的装束形成鲜明对比。
徐卫国带队与鹰酱国代表逐一握手致意,李安国跟在徐卫国身后,依次与这些金发碧眼的外宾握手,用英语说道:“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李安国一开口,鹰酱国为首的汤姆便眼睛一亮。
此前他们与轧钢厂有过几次合作,但厂方派来的翻译口音较重,往往听得半懂不懂。
像李安国这般发音纯正的,实属罕见。
“你的英语非常出色。”
汤姆对李安国露出整齐的白牙,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李安国赶忙谦逊回应:“谢谢夸奖,但我觉得比起前辈们还差得远。”
汤姆顿时爽朗大笑:“ (你肯定在开玩笑)”
徐卫国凑近好奇地问李安国对方说了什么,李安国面不改色地翻译:“他说很高兴来到这里。”
徐卫国闻言堆起笑容:“我代表轧钢厂向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李安国此时也安静站在一旁,尽职履行翻译职责。
汤姆亲自验货后,便爽快地当场结清尾款,不过支付的是外汇券。
交易完成后,汤姆等人不便在港口久留,但离开前汤姆悄悄将李安国拉到一边,表达了招揽之意。
他十分欣赏李安国的英语水平,表示鹰酱国国内也需要这样的人才,但被李安国婉言谢绝。
身为一名来自未来的访客,尽管眼下的环境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使他难以随心所欲地施展抱负,他始终在静候时机,等待变革的浪潮席卷这片土地。
那时,他将倾尽全力,为这片热土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光与热。
汤姆见李安国立场如此坚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
表达惋惜之后,汤姆取出一只做工考究的燃油打火机,赠予李安国作为纪念。
汤姆离开后,徐卫国神情郑重地将李安国叫到一旁,仔细询问二人刚才交谈的内容。
李安国稍作思量,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猜疑,略去了汤姆试图招揽他的部分,只向徐卫国说明汤姆称赞他英语流利,提到以往交易时因语言障碍常生误解,如今沟通顺畅,显著节省了货轮停靠的时间成本。
叙述间,李安国顺势将汤姆所赠的燃油打火机递给徐卫国,“这是汤姆为表谢意送给我的。”
徐卫国听罢,神色顿时缓和许多。
此前他来北部港口,都需带着部门里的老翻译同行。
老先生与汤姆等人交流颇为吃力,时常需要借助手势比划,导致一次交易往往耗时大半天。
哪象今天,短短几小时便全部办妥。
“这东西倒是挺别致。”
徐卫国将燃油打火机拿在手中端详片刻,便递还给李安国,“这个你安心收着,日后若有人问起,在场这么多人都能为你作证。”
在徐卫国看来,此物应当相当珍贵。
这年头人们点烟多用火柴,谁见过如此精巧的燃油打火机?
别看这东西个头不大,材质似是钢制,入手颇有分量。
最妙的是用手指轻轻拨动小齿轮,火星迸现便能引燃火苗,徐卫国瞧着觉得十分新奇。
李安国知徐卫国有所误解,便解释道,“部长,我曾在书上见过这类物件,听说在鹰酱那边,这玩意儿就和咱们常用的火柴一样普遍。”
徐卫国顿时了然,“这东西实用,应当多引进些,可比火柴方便多了。”
李安国自己的便利店里也有打火机,但多是塑料制品,哪比得上这老式芝宝打火机的质感。
他看出徐卫国确实喜欢,便顺势表示愿将火机相赠。
他并不担心徐卫国会真的收下——说句实在的,眼下是徐卫国有求于他,而非他李安国需仰仗徐卫国。
果然,徐卫国坚决推辞,态度强硬地将打火机塞回李安国口袋,“人家送你的,你就好好留着。”
李安国也不再勉强。
即便在后世,抽烟的男子也难抵芝宝的魅力,何况在这物资紧缺的年代?
他敢断定,整个四九城里,拥有这种燃油打火机的人绝不会超过五十个。
交易提前完成,徐卫国立时慷慨地给车队全员放了一整天假,让大家可在北部港口随处转转,尤其照顾初次到访的李安国。
方峰原想陪李安国一同逛逛,但被李安国婉拒了。
他这次打算多采买些海产存入空间的冷冻柜,若有旁人同行,多少有些不便。
李安国独自在街上漫步。
售卖海鲜的集市上,多见各类海鱼,却不见他预想中硕大的龙虾或饱满的梭子蟹。
李安国转了一圈,始终没寻见龙虾和螃蟹的踪影。
向人打听后,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露不解。
毕竟从李安国的衣着看来,也不象是穷到要靠龙虾螃蟹充饥的人。
那人虽感疑惑,仍告诉李安国:若想吃龙虾或螃蟹,可自行去海边寻渔民,或下海捕捞也行。
毕竟龙虾和螃蟹也算荤食,公开摆卖的话,都是大家吃腻的东西,谁愿意用肉票换这些呢?
就算用肉票买海鱼,都觉着有些奢侈了。
李安国这才恍然。
他只知这年代螃蟹和龙虾是穷人的食物,本以为价格低廉,已做好大量采购的准备,未料人家根本不屑于售卖这些。
无奈之下,李安国只得用肉票买了几条黄鱼。
因后世过度捕捞,这黄鱼在后世价格堪比黄金,如今既在此遇见,自然要买几条回去尝尝。
李安国出差前,一大妈给了他不少肉票,嘱咐他见到合意的海产尽管买,日后家里肉票若不够,再去鸽子市添置便是。
而徐卫国在鹰酱货轮离港后,也塞给李安国一个薄信封,说是外贸部对他此番协助的一点心意。
里面装着不少全国粮票和肉票,更稀罕的还有一张手表票。
故而李安国此刻完全不缺肉票。
见到些不识名的海鱼,他也会驻足买上一两条——反正空间里有冷冻柜,原先只放了些冰淇淋之类,他早想将其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