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齐仁每天去道堂上课时,总能看到周萱的身影。她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会仔细地將自己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並且会提前为齐仁准备好一盏温度刚好的温水。
当其他子弟还在陆陆续续走进道堂,或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閒聊等待上课的时候,周萱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头,全神贯注地反覆练习著那些最基础的符文笔划,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调动灵力而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发白,她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齐仁偶尔走过她身边时,会注意到她摊开在案几上的笔记。那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註解、心得以及她自己总结的注意事项,其认真和细致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学员。
有一天深夜,齐仁结束了自己的修炼,正准备休息,忽然察觉到院墙外面不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光在闪动。
他有些疑惑地走出院子,循著那灵光走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周萱正借著天上不算明亮的月光,蹲在地上,以一根隨手捡来的树枝当作符笔,以脚下平整的土地作为符纸,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练习著白天课堂上教授的那个复杂符文。
她练习得太过投入,全神贯注,甚至连齐仁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到。
齐仁轻轻咳嗽了一声,周萱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慌忙站起身,对著齐仁行礼,脸上带著被撞破的窘迫和不安,声音怯生生地说道:“齐、齐师您您还没休息啊?对对不起,我我天赋不好,学得慢,只能只能私下里多练几次是不是打扰到您休息了?我我这就走”
在经歷了不知道几十次,甚至可能是上百次的失败之后,周萱终於成功地、独立地绘製出了一张完整的一阶下品静心符。
当符文的最后一道笔画圆满地连接在一起,整张符籙上稳定地亮起那层代表著成功的柔和灵光时,周萱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欢呼或者跳起来,她反而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张符籙,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將那张符籙从桌面上拿了起来,捧在手心里,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然后,眼泪就那么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但她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压力、委屈,以及努力终於得到回报的巨大喜悦和释然。
齐仁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品相或许仅仅只能算是“合格”、灵光也並不算强烈的静心符,仔细看了看,却给出了一个让周围其他学员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极高评价:“这张符,虽然笔画还不够流畅,灵光也弱,但符文结构稳固,最关键的是,內在的『神』是饱满的,气息是圆融的。
这说明,绘製它的那个『心』,已经到了。”这句话,对於一直因为天赋而自卑的周萱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肯定和鼓舞。
周萱也並不是只知道埋头傻练。她会非常仔细地观察周霖那些天赋好的子弟绘製符籙时的手法、节奏和灵力的运用方式,然后结合齐仁在课堂上讲解的理论要点,努力总结出一些更適合自己当前水平的、或许看起来更笨拙、更慢,但却能保证更高稳定性的方法。 她发现自己对於灵力的精细控制能力比较弱,无法像周霖那样一气呵成地完成一个复杂的复合符文,她就会把这个符文拆解成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最基础的分解动作,一个一个地反覆练习,直到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做到纯熟无比,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然后再尝试將它们组合起来,完成整个符文。
齐仁发现了周萱的这个特点之后,便开始有针对性地对她进行因材施教,不再要求她去追求那些华丽流畅的技巧或者速度,而是教给她一些在別人看来可能是“笨办法”的技巧,比如通过特定的冥想方式、调整呼吸的节奏和频率,来帮助她更精细化地感知和控制自己体內那不算强大的灵力流,力求將有限的灵力,用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保证符籙基础的稳固。
周萱还是一个非常细心的女孩。
她会留意到齐仁的一些生活细节。她发现齐仁因为经常沉浸在研究符籙传承或者绘製符籙之中,时常会忘记吃饭,或者隨便凑合一下。
她不敢直接打扰,就会在每次下课之后,默默地把自己家里做的、乾净卫生的糕点或者一些简单的吃食,用乾净的油纸包好,悄悄地放在齐仁所住小院外面的那个石桌上,然后快步离开。
她是在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表达著自己內心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激之情。
有一次,齐仁不在场的时候,周瀚和几个跟他关係不错的家族子弟在背后议论,用带著讥讽的语气非议齐仁,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老散修,走了狗屎运才突破到后期,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一向在眾人面前显得十分怯懦、不敢大声说话的周萱,听到这些话后,第一次主动站了出来,她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地反驳道:“周瀚!齐师之能,岂是你能在这里妄加评论的?如果没有齐师这些日子以来的悉心教导,指出我们的问题,就凭我们自己胡乱摸索,你现在可能连一张完整的、能用的静心符都画不出来!”
后来,在一次家族內部举行的、检验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小型考核或者比试中,考核的內容是绘製一种需要较为深厚灵力支撑才能完成的、结构比较复杂的一阶中品符籙。
周霖等天赋较好的子弟,手法流畅,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非常漂亮,但他们绘製出的符籙,却总是缺少了那么一丝关键的神韵,威力大打折扣。
而心浮气躁的周瀚,则因为急於求成,在绘製过程中灵力输出失控,直接导致符纸自燃,彻底失败了。
轮到周萱时,她並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而是运用了她通过成百上千次练习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稳定手感,以及齐仁教给她的那些最基础、但最扎实的笔法,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地绘製,最终,她绘製出的那张符籙,虽然最终亮起的灵光是所有成功符籙中最弱的,但其符文结构却是最稳固、最严谨的,成功率也是最高的。
这个结果,让在场许多原本並不看好她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