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定下的那些个规矩啊,就好比一块大石头“噗通”一声掉进了平静的池塘里。你瞧着水面好象还挺平静的,可实际上,那石头激起的层层涟漪啊,远远超过了咱们眼睛所能看到的表面平静。
院里大多数住户对这些规矩那是打心眼里觉得好,特别支持。就说用水和使用厨房这两件事儿吧,变化可太明显了。以前,早上和傍晚大家都急着洗漱做饭的时候,公用水龙头前面那场面,乱成一团糟,你挤我我挤你的,插队的情况到处都是。现在呢,大家都排着整齐的队伍,规规矩矩的,插队这种事儿啊,几乎都看不到了。再看看公共厨房,以前经常有人占着灶眼,自己不用也不让别人用,浪费大家时间。现在这种情况也少多啦,大家都很有默契,自觉遵守先来后到的原则,你做完我再做,秩序好得很。
不过呢,这么好的秩序,却有人看不顺眼,心里窝着火。这个人就是易中海,他可是首当其冲的。
这一天,易中海坐在自家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都快凉了,可他半天都没喝上一口。只见他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就象打了个死结似的,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不痛快,越来越强烈,就象一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易中海在这院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大爷,一直以来德高望重。以前啊,院里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哪一件不是得经过他的手来处理?什么事儿都得由他来裁定,谁对谁错,谁该得多少好处,谁该受多少批评,都是他来平衡。在他心里,这院子离了他可不行。
可这次倒好,这些规矩是谢明华提出来的,具体的方案也是谢明华想的。虽说最后公布的时候,是他和老阎、老刘三个人联名,可他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就好象自己被人在背后推着走,身不由己。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在院里多年创建起来的权威,受到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挑战。
这个谢明华啊,这小子太有自己的主意了,还特别能折腾。他才来这院子多久啊?刚一住进来,就把家人都接过来了。接着,又敢直接怼阎埠贵,把阎埠贵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后来啊,还把那个厉害得不得了的贾张氏都给压下去了。现在呢,又搞出这么个全院都得遵守的规矩来。你说他这一步步的,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准,做什么事儿都有理有据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可就是这样,院里的风气、氛围实实在在地被他改变了。
易中海一直习惯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就象手里拿着一根线,牵着院里这一大帮子人,大家都按照他的想法和节奏来。可谢明华带来的这种不受控制、蓬勃向上的力量,让他觉得特别不安,心里就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以前一直靠着道德和辈分压人,打着自己的“养老”算盘,想着在这院里舒舒服服地过下去,可现在看来,在谢明华这儿,他的这个算盘啊,好象完全打不响喽。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下去。”易中海放下茶缸,喃喃自语。他需要敲打一下谢明华,让他明白,这院里,谁才是话事人。
机会很快来了。这天是周日,院里相对清闲。易中海背着手,踱步到前院,正好看见谢明华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一样的东西,和同样住前院、在轧钢厂技术科当学徒的小张低声讨论着什么。小张一脸兴奋,指着图纸连连点头。
易中海缓步走过去,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笑容:“谢明华,小张,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谢明华抬起头,见是易中海,神色不变,将手里的图纸稍微折了一下,语气平常:“一大爷,没什么,厂里一点技术上的事,跟小张探讨一下。”
小张则有些拘谨,喊了声“一大爷”。
易中海目光在那折起的图纸上扫过,心里更是不悦。厂里的事?一个采购科的,跟技术科的学徒工能探讨什么厂里的事?分明是避重就轻。他觉得谢明华没把他放在眼里,连实话都不肯说。
“哦,厂里的事啊。”易中海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影响。咱们院儿讲究个团结和睦,别搞些小团体,让人说闲话。”
这话就有点重了,直接把正常的技术交流上升到了“搞小团体”的高度。
小张脸一下子白了,喏喏不敢说话。
谢明华却笑了,笑容很淡,眼神清亮:“一大爷您言重了。我和小张就是正常同事交流,怎么就成了搞小团体?难道院里邻居之间,连句话都不能说了?要是这样,那这团结和睦,未免也太脆弱了些。”
他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易中海扣过来的大帽子给顶了回去,还暗指他小题大做,破坏团结。
易中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谢明华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摆出长辈的架子:“谢明华,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刚把家人接来,正是要稳当的时候,树大招风啊……”
“谢谢一大爷关心。”谢明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遵守厂里纪律,也守院里规矩。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管不着,也没那闲工夫去管。只要不惹到我头上,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划清界限。意思是,我按我的方式生活工作,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更不接受无端的指责和管教。
易中海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和闪躲,只有一片坦荡和自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套基于辈分和道德捆绑的掌控术,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彻底失效了。谢明华根本不接招,他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判断和行为准则。
一股无力感涌上易中海心头。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这个一大爷气量狭小,咄咄逼人。
“哼,你好自为之。”最终,易中海只能撂下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沉着脸,背着手转身走了。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寞和僵硬。
小张眼睁睁看着易中海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这才象是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的神情,凑近谢明华,略带紧张地说:“谢哥,你看一大爷他……”
谢明华象是早就料到了小张这副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说道:“没事的,别担心。”说着,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图纸慢慢展开,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就好象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紧接着,他指着图纸,很自然地就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咱先别管他了,还是接着看这个。我觉得你这次这个改进思路挺不错的,挺有想法!不过我得问问,这里涉及到的摩擦系数,你考虑进去了吗?”
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易中海在谢明华这里碰了个软钉子的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有人暗笑易中海管得太宽踢到了铁板,有人则对谢明华更加忌惮——连一大爷的面子都敢驳,这小子是真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