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规矩易，守规矩难。特别是习惯了散漫的农村生活后，突然进入集体生活空间，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引发摩擦。此前公共厨房的风波才刚平息没几天，如今洗漱排队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四合院仅有一个位于院子中央的公用水龙头，要满足全院十几户人家的日常用水须求。清晨与傍晚是用水高峰期，洗漱、淘米、洗菜、洗衣的人们，各自端着盆、提着桶，常常会排出或长或短的队伍 。
谢家老两口起初不太适应，总是错过高峰期，或者看到人多就怯怯地缩回去。但在谢明华提醒下，他们也慢慢学着在固定时间去接水洗漱。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王桂英就端着搪瓷盆和牙缸，领着睡眼惺忪的谢晓婷来到了水龙头前。前面已经排了两三个人，包括中院的赵家媳妇和后院的钱家小子。
王桂英默默排在后面，耐心等着。谢晓婷靠在母亲腿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眼看就要轮到赵家媳妇了，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人影，是贾家的棒梗。这小子今年十二三岁，被贾张氏惯得有些没规矩，他手里拎着个空尿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水龙头底下凑，嘴里还嚷嚷着：“让让，让让，我急着倒这个！”
那尿罐子味儿冲，他一挤过来，排队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往后躲。
赵家媳妇性子软，虽然不满，但也没说什么。钱家小子年纪小，更不敢吱声。
眼看棒梗就要把尿罐子凑到水龙头下，一只粗糙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罐子沿。
是王桂英。
她记着儿子的话，公共的地方，按规矩来。她可以忍让，但不能看着别人破坏规矩，尤其还是这么不讲究的行为。
“棒梗，”王桂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坚持，“排队，后面等着去。”
棒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看着怯生生的农村老太太敢拦他。他眉毛一竖，就要耍横：“你谁啊你！我倒个尿罐子怎么了？臭着你们了？”
“臭不臭的，也得排队。”王桂英的手没松开，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先来后到，这是规矩。赵家妹子排前面，该她了。”
赵家媳妇有些意外地看了王桂英一眼，心里有些感激，也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是啊，棒梗，排队吧。”
棒梗被两个人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看到后面排队的人也投来不满的目光。他恼羞成怒，使劲想夺回尿罐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东西，多管闲事！滚回你们农村去！”
王桂英被他推搡得一个趔趄，盆里的牙缸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谢晓婷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动静闹大了。几家早起的人都被惊动，纷纷探头出来看。
“怎么回事？”谢明华的声音响起，他显然也是刚起，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母亲被推搡、妹妹大哭、棒梗拎着个尿罐子横眉立目的场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哥！他推娘！”谢晓婷哭着告状。
谢明华没理会棒梗，先扶住母亲，捡起牙缸，沉声问：“娘，没事吧？”
王桂英摇摇头，指着棒梗：“他不排队，非要插队倒这个，我说他，他还推人……”
谢明华的目光这才转向棒梗，那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棒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叫道：“看什么看！我就插队怎么了？一个破尿罐子还能用多久！”
“破尿罐子也得排队。”谢明华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声音虽然不大，却象长了翅膀一样，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小院。他接着大声说道：“咱这水龙头可是全院人公用的，又不是你们贾家自己的。谁先来，谁先用，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你倒好，拎着这尿罐子就插队，还有理了不成？”
就在这个时候，在屋里的秦淮茹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她一看到眼前这场景，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可麻烦了。她急忙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棒梗拉到身后，脸上堆满了笑容，冲着谢明华说道：“谢明华兄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你也知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儿，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说完，她又赶忙转过头，对着王桂英说道：“谢家婶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别生气，这孩子做事没轻没重的……”
“小？”谢明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的意味，“都十二三岁的人了，可不算小啦。秦姐，咱这院里的规矩可不能随便就坏了。就说今天吧，他敢拎着尿罐子插队，那明天保不准就敢干出别的事儿来。这次只是推搡一下，那下次呢？”
谢明华这话一出口，可是把问题的严重性给点明了。这可不单单只是一个插队的事儿，这行为背后，实际上是对大家都要遵守的公共秩序的破坏，更是对别人尊严的不尊重和践踏啊。
秦淮茹听了这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心里别提多尴尬和难受了。她又气又急，狠狠地掐了棒梗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还不快给谢奶奶道歉！别在这儿惹事了！”
可棒梗呢，脖子梗得直直的，像头倔强的小牛，嘴巴紧紧闭着，就是不肯吭声。
“道歉！”谢明华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在谢明华冷峻的目光与母亲不停的催促下，棒梗极不情愿地低声嘟囔了句：“对不起。”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嗡嗡，不过好歹有了认错的态度。
谢明华不再看向棒梗，而是面向排队和围观的众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邻居都在这儿呢，今天这事儿大家都瞧见了。公共局域，就得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以后谁家要是急需用水，吱一声，大家互相行个方便，这都不是事儿。但要是有人想强行插队、破坏规矩，我谢明华绝不答应！”
他这话既是讲给棒梗听，也是说给全院人听的。经过厨房用水和洗漱排队这两件事，他务必得把“规矩”二字，深深烙印在某些人的脑海里。
人群中有人小声附和：
“确实该排队。”
“谢明华说得有道理。”
“贾家这孩子，确实得管教管教了。”
秦淮茹臊得满脸通红，拉着还在犟嘴的棒梗，灰溜溜地回屋了。贾家的窗帘后面，贾张氏那张阴沉的脸一闪而过。
王桂英在儿子的撑腰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院里说话也有了分量。她挺直了腰板，重新排好队，接水，给谢晓婷洗脸刷牙。虽然手还有点抖，但心里却异常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