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跑办的受挫，并未让谢明华消沉太久。在这种大事上，急躁和抱怨都无济于事，唯有提升自身价值，创造不可替代的贡献，才有可能撬动规则的缝隙。他将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技术钻研和那台苏联仪器的探索上。
白天在厂里，他除了完成采购任务，更多时间泡在技术科和车间。他不象有些技术员那样高高在上，反而喜欢跟老师傅们凑在一起，看他们操作设备，听他们讲实践中遇到的疑难杂症。他态度谦逊，问题往往能问到点子上，偶尔提出的一两个建议，也常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因此很快就在技术圈子里混了个脸熟。
下午，谢明华去三车间送一批新采购的刀具样品。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忙碌着。他看到几个技术员正围在一台老式铣床旁，对着图纸争论不休，个个眉头紧锁。其中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叫张建国，大家都叫他小张，正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千分尺，反复测量着一个刚加工出来的零件，嘴里喃喃道：“不对啊，公差明明算对了，怎么实际加工出来总是超差？”
谢明华认得小张，是去年刚分来的中专生，理论基础不错，但实践经验欠缺，为人有点书呆子气，但肯钻研，没什么坏心眼。他走过去，客气地问道：“张技术员，遇到麻烦了？”
小张抬头见是谢明华，虽然谢烨是采购科的，但最近“谢工”的名声在技术口传得很开，他也不敢怠慢，苦着脸说：“谢师傅，您来得正好，帮看看。这批零件要求同心度很高，我计算了工艺尺寸和公差，理论上没问题，可加工出来就是不稳定，有好有坏，废品率太高了。”
谢明华接过图纸和零件，仔细看了看。图纸标注清淅，小张的计算也确实无误。他又观察了一下那台老旧的铣床，主轴有些轻微晃动，夹具也磨损得厉害。
“张技术员，你的计算没问题。”谢烨先肯定了对方，然后指着机床说，“问题可能出在设备本身。你看这主轴间隙，还有夹具的磨损，都会引入额外的误差。光靠调整工艺参数，可能治标不治本。”
小张一愣，他光盯着图纸和计算了，确实没太考虑设备状态的问题。“那……那怎么办？申请大修？周期太长了，生产任务等不及啊！”
谢明华沉吟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前世接触过的一些机械精度补偿的知识，虽然年代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他说道：“大修来不及，也许可以试试一些临时的补偿办法。比如，能不能在装夹工件的时候，用百分表实时监测跳动，通过微调垫薄铜片的方式，动态补偿主轴和夹具的误差？虽然麻烦点，但或许能保证这批急件的合格率。”
小张眼睛一亮！这个方法他课本上好象提到过，但实际工作中根本没想起来！“对啊！动态补偿！谢师傅，您这思路太对了！我这就试试！”
他立刻找来百分表和铜片，按照谢明华的建议重新装夹工件，仔细监测，小心调整。果然，几次尝试后，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显著提升，达到了图纸要求！
“成功了！谢师傅，太感谢您了！”小张激动得脸都红了，握着谢明华的手不停道谢。周围的其他技术员和老师傅也投来赞许的目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永远是最有说服力的。
这事后，小张对谢明华佩服得五体投地，俨然把他当成了亦师亦友的存在。一有空就凑到谢明华身边请教问题，不仅问机械加工，对他正在自学的无线电知识也表现出浓厚兴趣。
谢明华也乐得与这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交流。他发现小张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只是缺了点实践经验和发散思维，稍加点拨就能举一反三。更重要的是，小张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是个可以有限度信任和培养的苗子。
在一次闲聊中，小张提到他有个亲戚在市里的电子元器件厂工作，偶尔能接触到一些内部处理的残次品或废旧组件。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谢烨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条获取实验元器件的潜在渠道，比通过“老猫”更加安全可靠。
他没有急于表露须求，而是顺着话题，以探讨技术的名义，向小张描述了一些自己“设想中”需要用到的基础元器件，比如不同阻值的电阻、几种规格的电容、甚至一两种常见的低频晶体管。
小张听得津津有味，拍着胸脯说：“谢师傅，您说的这些好象不算太偏门。下次我见我表哥，帮您问问，看能不能弄点样品来，咱们也学着搭个简单电路玩玩？”
“那太好了！不过千万别勉强，也别让你表哥为难，按规矩来。”明华压下心中的喜悦，谨慎地叮嘱道。他需要的是长期、安全的来源，绝不能因小失大。
与小张的交好。不仅为谢明华带来了一个潜在的元器件供应渠道，更重要的是，在技术这条路上，他开始有了一个可以有限度交流、甚至未来可能成为助手的年轻人。在这个年代，拥有共同技术和理想追求的伙伴，弥足珍贵。
与此同时，李抗战科长那边也带来了坏消息。他私下询问的结果确实不乐观，厂办和人事科都表示农村家属投靠户口基本没有政策空间。但李抗战也暗示，如果谢明华能在技术上做出更突出、更被厂里乃至上级单位认可的贡献，或许可以作为“特殊人才”或“有突出贡献者”，为其家属争取一些政策上的倾斜，但这需要契机和足够的分量。
这更加坚定了谢明华通过技术突破破局的决心。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不仅要理解那台苏联仪器，更要在此基础上，搞出一点实实在在的、能解决生产实际难题的名堂来。
夜幕降临，四合院重新回归寂静。谢明华的小屋里，灯光再次亮到深夜。桌上摊开着俄文词典、仪器图纸和他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指尖划过复杂的电路符号，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已经穿透纸张，看到了那个由电子和信号构成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