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子里。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整理队形,目标水云村,出发!”
戚景通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这一次,没人再敢有丝毫的迟疑,原本散乱的队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集结起来。
尽管依旧歪歪扭扭,但至少有了几分军队的样子。
队伍一路急行,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当水云村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即使是戚景通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整个村庄,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烧得只剩下框架的住屋还在冒着黑烟,残垣断壁间,随处可见被随意丢弃的尸体。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几名士兵当场就吐了。
戚景通翻身下马,走进一片废墟。
他蹲下身,从一具村民的尸体上,拔出一把制式怪异的倭刀。
刀身上,还刻着奇怪的花纹。
“将军,这边有发现!”
一名亲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被血浸湿的羊皮纸。
戚景通接过来展开,上面用粗劣的笔迹画著水云村的地图。
哪家有存粮,哪家藏着银钱,甚至连村里唯一的寡妇住在哪个院子,都标得一清二楚。
戚景通的手,开始发抖。
他昨天才接到命令,今天倭寇就精准地在水师抵达前,完成了抢掠和屠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他娘的要是没内鬼,他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搜!”
“把周围十里地都给老子翻过来!就算是只耗子,也得给老子把公母分清楚了!”
戚景通的咆哮在焦黑的村庄上空回荡。
然而,一千人搜了整整一天,连一根倭寇的毛都没找到。
他们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杭州,总督府。
戚景通单膝跪在马文升面前,头垂得很低。
“大人,末将无能,剿倭失利,致使水云村百余口百姓惨死,请大人治罪!”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马文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刚刚收到了戚景通派人送回来的那张带血的地图,还有那把制式倭刀。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本官若是要治你的罪,现在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起来吧。”
戚景通没动。
“末将有罪!”
“本官让你起来!”马文升的声音陡然拔高。
戚景通这才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觉得,是你的错?”马文升问。
“是末将治军不严,行踪泄露,才让倭寇有了可乘之机。”
“那你告诉本官,给你三个月,你能不能把东南这群烂泥,给本官练成一支能打仗的兵?”
戚景通猛地抬头。
他以为自己会等来一顿军棍,甚至是一纸免职文书。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
“能!”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若是练不成,末将提头来见!”
“好。”马文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本官不要你的头。”
“三个月后,只要你能让那些兵,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敢跟倭寇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本官保你一个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戚景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都指挥佥事!
他一个从九品的把总,连升多少级?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知遇之恩,戚景通,粉身碎骨,万死不词!”
马文升把他扶了起来。
“去吧,兵源,军械,粮草,本官会全力支持你。别让本官失望,更别让京城里那位失望。”
戚景通走了。
带着一股要燃尽一切的火焰。
马文升重新坐回书案后,提起笔,又写了一封加急奏疏。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天子那深不可测的心机。
先是敲打,再是重用,最后许以重利。
一套组合拳下来,戚景通这把桀骜不驯的刀,从此只会为陛下,为朝廷,饮血封喉。
京城,养心殿。
朱佑樘一夜未眠。
马文升的第二封密件就摆在他的案头。
上面详细叙述了水云村的惨状,以及那张画著“藏宝图”的羊皮纸。
何广学,杭州知府。
足利先生,倭寇头目。
好,很好。
朱佑樘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养心殿内的气压低得让小太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传旨。”
“召内阁三位先生,六部尚书,即刻入殿觐见。”
没过多久,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全都战战兢兢地站在了殿下。
他们看着皇帝那张阴沉的脸,心里都在打鼓。
这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朱佑樘没有说话,只是将马文升的密件,扔到了刘健的脚下。
“首辅大人,捡起来,看看。”
刘健弯腰捡起奏疏,和李东阳、谢迁凑在一起。
只看了几行,三人的脸色就变了。
“念。”
朱佑樘的声音冰冷。
“念给六部诸公听听,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大明的东南,现在是何等的光景!”
刘健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将奏疏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从水云村的惨案,到那张由“明人商贾”提供的地图。
每念一句,殿内百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刘健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养心殿死寂一片。
兵部尚书马文升不在,新任的兵部尚书是个老好人,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谢迁第一个爆发了,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
“官商勾结,里通外敌!屠我子民,烧我村庄!这跟叛国有什么区别!”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陛下!”
李东阳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查!必须一查到底!从知府到下面的胥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揪出来!”
朱佑樘看着群情激奋的臣子。
“查?”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拿什么查?”
“朕的官,在给倭寇画地图。”
“朕的兵,听到倭寇的名字就想跑。”
“朕的刀,不利了。朕的炮,生锈了。”
“你们告诉朕,拿什么去查?拿什么去剿?”
“难道要让朕,把这东南沿海,拱手让给那些所谓的‘商贾’,让他们去做那里的土皇帝吗?”
“再过十年,二十年,等佛朗机人的炮船开到我大明家门口的时候,朕是不是还要问一句,‘朋友,你是来做生意的吗?’”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刘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六部尚书也跟着跪了一地。
“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