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奉天殿,安静极了。
所有官员都懵了。
人家都认输了,你怎么还要提刀上去把人给剁了?
礼部尚书周洪谟的脸都白了,他硬著头皮再次出列。
“陛下,万万不可啊!”
“臣以为,鞑靼既已真心臣服,我朝正该顺水推舟,允其所请。如此,则北疆可得数十年安稳。”
“我大明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正该与民休息,休养生息,而非再启战端啊!”
“陛下,周尚书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几名言官也跟着附和。
在他们看来,皇帝的决定太过冲动,简直是穷兵黩武。
“休养生息?”
朱佑樘发出一声冷笑。
“周尚书,朕问你,你以为鞑靼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遣使求和?”
周洪谟答道:“自是畏惧我天朝神威。”
“放屁!”
朱佑樘一声怒斥,吓得周洪谟一哆嗦。
“他们不是畏惧,是缓兵之计!”
“朕在大同练兵,修筑长城,他们早就坐不住了。送个公主,上点贡品,就能麻痹我朝君臣,为他们争取喘息之机,待其兵强马壮,便会再次南下!”
“这种当,我大明的祖宗们,上了不止一次!你们还想再上一次?”
“朕再问你,为何要选在盛夏出兵?”
朱佑樘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周洪谟。
“因为盛夏草长,利于我大军战马补给!过了这个季节,秋雨连绵,道路泥泞,入冬之后,更是千里冰封,滴水成冰!到那时,我大军寸步难行,他们却可以仗着地利,与我周旋!”
“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他们死灰复燃,再来我边关烧杀抢掠吗?”
“到那时,你周尚书是替朕去守国门,还是替那些被屠戮的边关百姓去死?”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洪谟和所有主和派官员的心头。
他们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的,全都是他们从未考虑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朱佑樘环视一周,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头发寒。
“你们也不必再劝了。”
“因为,已经晚了。”
“数日之前,朕的旨意,便已八百里加急,送抵大同。”
“算算时日,杨一清的大军,此刻怕是已经踏入了草原。”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内阁首辅刘健,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从队列中走出,躬身一揖。
“陛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如此灭国之战,陛下为何不与内阁商议,不经廷议,便私下调兵?”
“此举,是否太过草率了?”
刘健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不是反对打仗,而是反对皇帝绕开所有程序,独断专行。
这是在挑战整个文官集团创建起来的,赖以制衡皇权的规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皇帝,要如何回应内阁首辅的当面诘问。
朱佑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刘健。
“刘健。”
“臣在。”
“朕问你,从大同出发,至鞑靼王庭,沿途有多少山川河流,多少沼泽戈壁?”
刘健一怔。
“朕再问你,骑兵奔袭,一日可行多少里?步卒结阵,粮草辎重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刘健的额头开始冒汗。
“朕三问你,瓦剌与鞑靼貌合神离,如何利用其间矛盾,分而击之,避免我军陷入两面夹击之险境?”
刘健嘴唇翕动,脸色涨红,却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一辈子都在和笔墨文章打交道,哪里懂得这些沙场之上的具体军务。
朱佑樘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嘲讽。
“你连最基本的军略都不懂,却要来和朕商议如何打仗?”
“是让你来指挥,还是让杨一清来指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你们这些,连地图都未必看得明白的阁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既然将北疆三十万大军交给了杨一清,便信他能为朕带回一场大胜。”
“你们要做的,不是在朝堂上指手画脚,而是替朕安抚好后方,筹备好粮草,等待捷报!”
“一句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们的政,在朝堂,在民生,不在沙场!”
话音落下,朱佑樘拂袖转身。
“退朝。”
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满朝文武,呆立当场。
刘健站在原地,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缓缓躬身,朝着皇帝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老臣…受教了。”
待到朱佑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谢迁快步走到刘健身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公,陛下此举,痛快!实在是痛快啊!”
李东阳也走了过来,抚著胡须,苦笑着摇头。
“咱们这位陛下,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们这些老骨头留啊。”
刘健直起身,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多了以往没有的释然。
“不。”
“是老夫的格局,小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龙椅,喃喃自语。
“陛下说得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这些读书人,总想着凡事都要有个章程,有个制衡,却忘了,有些事,需要的就是乾纲独断,雷厉风行。”
“尤其是这等灭国之战。”
谢迁用力点头,拳头都握紧了。
“不错!与北元百余年的国仇家恨,早就该清算了!什么和亲,什么纳贡,都是狗屁!”
“不把他们一次性打残,打废,打到亡国灭种,他们永远不知道‘痛’字怎么写!”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李东阳在一旁听着,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谢迁兄,慎言,慎言啊,亡国灭种这种话,传出去有伤我天朝仁德之名。”
谢迁瞪了他一眼:“妇人之仁!对付豺狼,讲什么仁德?”
刘健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他抬头望向殿外的天空,那里的太阳,正散发著炽烈的光芒。
“什么都别说了。”
“静候杨一清的捷报吧。”
“老夫有一种预感。”
“我大明的天下,要变了。”
谢迁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混杂着激动与狂热的情绪。
是啊。
变天了。
曾经那个需要他们小心翼翼辅佐的弱势天子,已经成长为一头真正的,俯瞰天下的巨龙。
而他们,有幸成为这巨龙腾飞的见证者。
一股前所未有的民族自信与大国骄傲,在三位老臣的心中,油然而生。
大明,真的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