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众臣,心头一跳。
先斩后奏。
皇帝这是把商税,提到了和军国大事一样的高度。
“臣等遵旨!”
朱佑樘很满意这个效果。
钱袋子要抓紧,刀把子也要抓紧。
他敲了敲桌子,将话题引向了下一个。
“朕今日召集诸位,还有一事。”
“东南倭患,日渐猖獗。朕意,设东南备倭总兵官一职,总领闽、浙两地军政,专司剿倭之事。”
“内阁与六部,尽快廷推一份人选名单上来。”
话音落下,刘健的心里咯噔一下。
东南备倭总兵官?
这个节骨眼上,提拔谁去坐这个火山口?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黄华。
那个在奉天殿上,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又被一竿子支到九边去的愣头青。
陛下的意思,是想找一个像黄华那般,不畏强权,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可朝中,这样的人,又有几个?
就在刘健思索之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北镇抚司指挥使张敏,快步走入暖阁,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东南八百里加急密报!”
朱佑樘眉头一动。
怀恩立刻上前,接过张敏高举过头的火漆密筒,呈了上来。
朱佑樘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暖阁内原本因为商税而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砰!”
那份密报,被他狠狠摔在桌案上。
所有大臣的心都跟着这一下,揪紧了。
“刘健。”
“臣在。”
“念。”
刘健躬身拿起那份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手便开始发抖。
他强自镇定,用干涩的嗓音念道:
“奏报:倭首足利义全,亲率麾下精锐武士三百,勾结海寇,于三日前夜,突袭宁波卫。”
“宁波卫指挥使战死,官兵伤亡逾二百,沿海渔村三座被屠,百姓死伤过千,民房尽毁”
刘健每念一句,暖阁内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暖阁安静一片。
户部尚书的脸上,再无半分喜色。
这简直是在打他们的脸!
前脚刚为国库多了百万两银子而沾沾自喜,后脚就被人把家给偷了!
“廷推的消息,泻了。”
朱佑樘的声音很轻。
“朕在这里和你们商量著怎么开海,怎么剿倭。”
“那边,倭寇就已经得了信,直接打上门来,给朕一个下马威。”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目瞪口呆的众臣面前。
“好啊,真是好得很。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
“朕的朝堂之上,真是藏龙卧虎!”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拂袖而去。
留下满屋子的大臣,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又愧又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兵部左侍郎,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倭寇,真当我大明无人了吗!”
“蠢货!”
刘健猛地回头,呵斥了一声。
那侍郎被骂得一愣。
刘健指着地图上宁波卫的位置,声音压抑著怒火。
“宁波卫是什么地方?那是沿海重镇!外面卫所有多少?巡检司有多少?烽火台有多少?”
“三百倭寇,加上一些不成气候的海寇,就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打到宁波城下?”
“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这可能吗!”
刘健的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寇边,而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
“陛下的意思”李东阳喃喃道,“不是剿倭”
“是抓鬼!”
刘健接过了话头,一字一顿。
“陛下要的,不是把这三百倭寇杀光。”
“而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个给倭寇通风报信,引狼入室的内鬼,给活生生揪出来!”
“这个鬼不除,东南,永无宁日!”
众人恍然大悟,再想起陛下离去时那冰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养心殿。
朱佑樘面沉如水。
“传黄华。”
没过多久,一身普通官吏服饰的黄华,走进了大殿。
这些日子,他被晾在兵科抄录文书,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但那股子书生意气的执拗,却被磨砺成了一种内敛的锋芒。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朱佑樘指了指面前的奏疏。
“你在兵科写的六份关于东南局势的条陈,朕都看了。”
黄华心头一震。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陛下彻底放弃,没想到,他做的每一件事,陛下都看在眼里。
“你对开海,怎么看?”朱佑樘问道。
黄华没有犹豫。
“回陛下,当开!”
“祖制虽不可废,但时移世易。倭寇之患,根源在于一个‘利’字。朝廷禁海,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铤而走险,勾结海商,化商为寇。”
“若重开市舶司,以官府之力,主导海上贸易,将海商纳入朝廷管辖,则利归于国,寇亦可化为商。此乃疏通之法,远胜于围堵。”
朱佑樘听完,点了点头。
这黄华,总算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了。
“你那份不事之功的豪言壮语,朕还记着。”
朱佑樘的话,让黄华的脸瞬间涨红。
“臣有罪。”
“去九边的事,先不急。”
朱佑樘话锋一转。
“等马文升回来,朕会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亲手,把这祖制,捅个窟窿的机会。”
“你敢不敢接?”
黄华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随即,他没有半分迟疑,重重跪下。
“陛下天恩,臣万死不辞!”
“若事不成,臣提头来见!”
两日后。
一顶青呢小轿,在数十名锦衣卫的护卫下,自东华门,缓缓入京。
街道两侧,早已戒严。
往日繁华的京城大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沿街肃立的锦衣卫,和远处翘首以盼的百姓。
东华门外,以内阁三位大学士为首,六部九卿,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尽皆在此列队等候。
如此阵仗,百年罕见。
轿子停稳。
轿帘掀开。
马文升身着正二品绯红云雁补服,头戴乌纱,缓步而出。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与他争辩的同僚,看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文官,看着远处对他敬畏有加的百姓。
西域的风沙,吹皱了他的皮肤,却吹不熄他骨子里的傲气。
吐鲁番的血战,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染红了他未来的仕途。
他深吸一口京城的空气,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情,整了整衣冠。
而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朝着那座象征著权力之巅的紫禁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