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
刘健、李东阳、谢迁,以及兵部尚书马文升、侍郎王琼,五人垂手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佑樘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一滴流走,每一息都像是在炙烤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朱佑樘转过身。
“坐。”
一个字,如同天宪。
“谢陛下。”
五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在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朕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事。”
朱佑樘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报。
“哈密卫。”
他将奏报丢在案上。
“洪武年间便已是我大明疆土,如今,被吐鲁番的阿黑麻,给占了。”
“忠顺王一族,死的死,降的降。”
“这巴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朕的脸上,抽在了大明的脸上。”
“诸位爱卿,都说说吧,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事儿他们早就知道了,可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打,还是不打,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打,劳民伤财,胜负难料。
不打,丢的是大明的脸面,皇帝的脸面。
就在马文升酝酿措辞的时候,他身旁的兵部侍郎王琼,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说。”
王琼昂着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臣以为,哈密,当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马文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讲。”朱佑樘没什么表情。
“陛下,吐鲁番地处西域,其主力皆为骑兵,来去如风。我大明雄师虽众,但从甘肃出兵,路途遥远,补给困难,千里奔袭,兵法大忌。”
“即便我军侥幸收复哈密,也必是疲敝之师,如何抵挡吐鲁番骑兵的卷土重来?届时,哈密将成为一个无底的窟窿,不断吞噬我大明的钱粮兵力。”
王琼越说越是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舌战群儒,说服君王的场面。
“故而,臣斗胆建言。不如放弃哈密,将当地愿意归附我大明的部落内迁至甘肃、宁夏等地,充实边防。如此,既可免去兵戈之险,又能节省大笔军费开支,实乃一举两得之上策。”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马文升。
朱佑樘没看他,反而看向了马文升。
“马尚书,王侍郎说完了,该你了。”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马文升站起身,躬身行礼:“臣”
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朱佑樘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的朝堂上,什么时候也兴起吞吞吐吐这一套了?”
马文升心头一震,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撑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顾忌。
“陛下!臣,坚决反对放弃哈密!”
声音铿锵有力,与王琼的巧言令色截然不同。
“哈密自我大明立国,便是我朝西域之门户,更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一旦哈密失守,吐鲁番便可长驱直入,嘉峪关将直面其兵锋!整个甘肃,都将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届时,我大明西北,将永无宁日!”
“王侍郎只算钱粮得失,却不算国土沦丧之痛,不算边民倒悬之苦!此非谋国之言,乃亡国之论!”
“你!”王琼气得脸色涨红,“马文升!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马文升毫不退让,“我大明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何要设大宁卫?为何要平定交趾?皆为拱卫京师,开疆拓土!”
“当年放弃大宁,已是无奈之举,致使我北境边防压力陡增。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如今若再弃哈密,是想让我大明自断臂膀吗?”
王琼立刻反驳:“马尚书此言差矣!大宁、交趾何其重要?哈密偏居一隅,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况且那哈密忠顺王,本就首鼠两端,时常与吐鲁番暗通款曲,留之亦是祸患,弃之正好可以减轻我朝负担!”
两人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
朱佑樘没有制止,只是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
他的视线,转向了内阁首辅刘健。
“刘爱卿,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刘健,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哈。
“陛下,马尚书与王侍郎,皆是为国谋划,所言各有道理。”
“此事,关乎国策,非同小可,依老臣之见,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他想和稀泥,把这烫手山芋糊弄过去。
“从长计议?”
朱佑樘笑了。
他把手里的玉佩,重重拍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刘健!”
“身为内阁首辅,朕问你国策,你跟朕和稀泥?”
“国门被人踹开,疆土被人侵占,你告诉朕要从长计议?”
“是不是等吐鲁番的兵马打到嘉峪关下,你还要告诉朕,要冷静,要克制?”
“朕要你这个首辅,是让你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当和事佬的!”
“跪下!”
刘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这位年过花甲的内阁首辅,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砖上。
李东阳和谢迁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
王琼更是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皇帝,发火了。
“朕再问你一遍,哈密,是打,还是弃?”朱佑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刘健。
刘健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臣臣以为当打!”
“为何当打?”
“因为因为哈密是我大明国土,寸土寸土不让!”
“好一个寸土不让。”朱佑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他看向王琼。
“王侍郎。”
“臣臣在。”
“你方才说,哈密当弃,可对?”
“臣臣”王琼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很有想法,也很有口才。兵部这个小池子,养不住你这条大鱼。”朱佑樘缓缓说道。
“朕觉得,安南那边,正缺一个像你这样能言善辩的经略之才。”
“传朕旨意。”
“兵部侍郎王琼,即刻起,调任安南,经略土司。无朕旨意,终身不得回京。”
王琼整个人瘫软在地。
安南?经略土司?
那地方瘴气遍地,土司叛乱不休,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朱佑樘没有理会他的哀嚎,看向马文升。
“马文升。”
“臣在!”马文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朕,命你为经略哈密大使。”
“人,钱,兵,朕都给你。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佑樘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不仅要给朕守住哈密,朕还要你,给朕找机会,把整个吐鲁番,都给朕吞下来!”
“大明的地图上,也该添点新颜色了。”
马文升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猛地跪下,重重叩首。
“臣,马文升,纵粉身碎骨,必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朱佑樘扶起他。
“光有虚名不行,朕再给你实权。”
“朕加你为右佥都御史,巡视九边,总督哈密经略事宜。兵部尚书的位子,就先免了,你给朕专心办好这一件事。”
马文升老泪纵横,再次跪倒:“臣叩谢天恩!”
朱佑樘摆了摆手。
“你和王琼,都退下吧。去兵部交接一下,三日之内,给朕滚去上任。”
“臣,遵旨。”
马文升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王琼则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