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也分到一点。
她把那点墨绿色的东西放进嘴里,口感很奇怪,滑腻,略带韧性,嚼起来像煮过头的海带。
味道很淡,有一股明显的土腥味,但后味有一丝隐约的、类似菠菜的清香。
不好吃,但也不算难吃。
最重要的是,它是食物。
是除了那些越来越稀的糊糊和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之外,新的、绿色的、活的食物。
韩姐嚼着嚼着,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任凭眼泪流了满脸,然后和嘴里的苔藓一起咽下去。
何二姐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王秀英没哭,她仔细品味着那点苔藓,像在品尝珍馐。
吴工看着她们,很久,才说:“都记着这个味道,这是咱们自己种出来的。”
那天晚上,驻地喇叭罕见地没有播报任何纪律或任务,而是由一位幸存者唱了一首末世前老得掉牙的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在零下五十多度的空气里飘荡,失真严重,但旋律还在。
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听着。
地上的人抬头看天,虽然天永远是黑的。
地下的人停下争吵,互相对视,虽然眼里还是警惕。
而在培育室里,那几棵土豆苗正在补光灯下,悄悄抽出第四片叶子。
旁边的苔藓被收割后留下的茬口,已经冒出了新的、嫩绿色的芽尖。
更角落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蘑菇,伞盖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打开。
绿色在生长。
在永夜的深处,在死亡的边缘,以极其缓慢、极其脆弱、但确实存在的速度,生长着。
祝一宁和女儿、安在璇,以及来米和大黄在510室主卧里,听着失真的歌声,看着歌声飘进来方向。
果然,生命总会找到出路,哪怕是最卑微的形式。
苔藓是卑微的,末世前谁看一眼?然而谁又能想到它末世里成为了幸存者的重要口粮之一!
蘑菇是卑微的,这个年代天灾前已经少有人吃蘑菇,而是更高级的菌类,但是今天,它也成了众多幸存者眼里的希望。
那些在冰雪里挣扎的人,也是卑微的。
但他们在找路。
用尽一切方法,哪怕是用错误的方法,哪怕是用生命去赌,也要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清唱还在继续,像永夜里微弱而固执的叹息。
永夜把旧有的苦难拉长了。
一年。
从太阳消失、气温骤降的那天算起,时间在黑暗中划过了一个完整的轮回。
军区驻地已经没有幸存者记得日历,但有人用刀在坑道岩壁上刻线,一条线代表一天。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刻到第三百六十五条时,那个刻线的人停下手,看了很久,然后说:“一年了。”
没人庆祝。
在永夜里,周年纪念不是喜庆,是提醒。
提醒这场苦难已经持续了这么久,而且可能还要持续更久。
幸存者们都熬得变了形。
从军官到士兵,从军属到普通幸存者,脏兮兮的脸上是统一的菜色。
皮肤因为长期缺乏光照和维生素变得苍白起屑,眼神是麻木的。
但有一点值得庆幸:没有出现人吃人。
这或许是军区驻地唯一的好处。
规则还在,哪怕这规则像铁一样冷硬、像冰一样伤人,但它至少画下了一条底线:人不能吃人。
谁跨过这条线,军区驻地会把他拖出去,扔在雪地里,任其自生自灭。
底线之上,是活。底线之下,是死!
虽然活着的滋味,有时候比死更漫长。
虽然时不时有幸存者因为各种问题死去然后被拖出去。
地下洞穴的格局在这一年里逐渐清晰。
靠近入口的坑道是居住区,蜿蜒深入的部分则被开辟成了种植区。
种植区最初只有农业组那点珍贵的土豆苗和苔藓,后来慢慢扩充。
吴工带着人,在苔藓培养基边缘成功培育出了一小片耐寒豆苗。
种子是从总军区换回来的,只有一小把,金贵得像钻石。
豆苗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
更让人惊喜的是,有人在照料豆苗时,发现培养基边缘冒出了几根细弱的、白生生的东西。
豆芽!
虽然只有寥寥几根,但这个消息像火星一样溅开。
农业组的人围在一起,盯着那几根脆弱的白色生命,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能吃吗?”王秀英问。
“能。”吴工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根,放在手心里,“这是最干净的蔬菜。不需要光,只要温度和湿度。”
他让韩姐把这几根豆芽收好,晚上煮了一锅豆芽苔藓汤。
汤很清,几乎看不见油星,但喝下去的人都说,喉咙里有一股久违的、属于“植物”的清甜。
更重要的是,排便通畅了。
长期以糊糊和压缩饼干为生,缺乏膳食纤维,让大多数幸存者都饱受便秘之苦。
肚子胀得像石头,蹲半天也解不出来,那种痛苦不亚于饥饿。
而豆芽和苔藓,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提供了宝贵的纤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喝过汤的人,第二天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通了。”刘嫂小声对韩姐说,“真的通了。”
韩姐点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家老陈的便秘更严重,他需要这个。
她想,下次一定把自己那份豆芽苔藓汤省下一半,偷偷端给他。
王秀英偷偷在洞穴里搞的“小实验”,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她藏进小罐子里的那点苔藓碎末,在缺乏稳定光照和温度的环境里,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菌,然后迅速枯萎发黑。
她盯着那团发黑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它处理掉,没告诉任何人。
但失败堵不住她的嘴。
她开始整天跟在何二姐身后,像个复读机一样念叨:
“你说我哪儿做错了呢?”
“我都是按以前在阳台种菜的法子来的啊。”
“是不是温度不够?可我那儿已经是洞里最暖和的地方了”
“水我也没多浇,就每天喷一点点”
何二姐被她念得头大,但又不好发作。
“可能可能时机不对。”何二姐敷衍着,“等下次有菌丝了,你再试试。”
“下次是什么时候?”王秀英追问。
“不知道。”何二姐说,“得等吴工那边再培育出来。”
王秀英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不甘。
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但为什么就是失败了?
她没意识到的是,在永夜里,“以前的经验”可能是最没用的东西。
虽然有吴工的教导,但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以前的经验几乎用不上!
阳台花盆和地下洞穴,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