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肆虐，到了清晨，竟渐渐歇了。云清璃是被窗外过分明亮的雪光晃醒的。她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银白，积雪反射著初升的朝阳，将小小的四合院映照得熠熠生辉。檐角挂著冰凌，老槐树的枝桠裹着厚厚的雪袄，沉甸甸地低垂著，偶尔有细雪簌簌落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留下的纷乱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只剩几处凌乱的凹陷。东厢房的门窗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看来那两位累极了，还在睡。云清璃想着，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走进厨房。昨天剩下的粥已经见底，她看了看米缸，又翻出些红枣、花生和红豆，决定煮一锅热腾腾的八宝粥。寒冷的雪后清晨，没有什么比一碗浓稠香甜、热气氤氲的粥更能抚慰身心了，尤其是对两个带着伤、又疲惫不堪的“伤员”而言。
炉火生起，砂锅坐上，米和豆子在清水中慢慢翻滚。她趁著熬粥的间隙，简单打扫了一下堂屋，将昨夜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又往炭盆里添了新炭，让屋子里暖和一些。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著红枣的甜润和豆类的醇厚，暖洋洋地充盈著小小的厨房，又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飘向院子。
几乎是粥将好未好的时候，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黑瞎子。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不知用什么法子处理过了，虽然还有些磨损痕迹，但大体干净，血迹和污渍都已不见。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00暁税王 首发
“啧，这味道小邻居，你这粥熬得，十里外都能把人馋虫勾出来。”他循着香味就溜达进了厨房，倚在门框上，笑容灿烂，仿佛昨夜那个狼狈不堪、带着一身伤和寒气归来的人不是他。
云清璃正用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闻言头也没回：“醒了？伤口还疼吗？”
“嗨，小意思。”黑瞎子摆摆手，凑近灶台看了看，“八宝粥？料够足的。有我的份吧？”
“煮了一大锅。”云清璃盖上锅盖，转身看他，“小哥呢？”
“还躺着呢。”黑瞎子耸耸肩，“让他多睡会儿，这次他损耗有点大。” 语气听起来随意，但云清璃注意到他提到张起灵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凝重。损耗大？不止是体力透支或皮肉伤那么简单？
她没多问，只是说：“粥马上好，你去堂屋等著吧，炭盆生好了。”
“得令！”黑瞎子笑嘻嘻地应了，却没立刻走，反而在厨房里东瞧瞧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云清璃放在案板旁边的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上，“哟，还有这个？我来端我来端！” 说著就伸手去端。
“洗手了吗？”云清璃瞥他一眼。
黑瞎子动作一顿，悻悻地收回手：“洗了洗了，刚洗的！讲究！” 嘴上说著，还是老老实实去旁边水盆里又涮了涮手，这才端起小碟，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去了堂屋。
云清璃摇摇头，将粥盛出三碗，又热了几个馒头，一起端了过去。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黑瞎子已经自来熟地摆好了碗筷，正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碗沿。见她进来，立刻坐正，眼睛盯着那碗热气腾腾、颜色诱人的八宝粥。
云清璃刚放下托盘，东厢房那边又有了动静。张起灵也起来了，依旧穿着她那套不合身的宽大家居服，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包扎好的小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走路时脚步比平时更轻，几乎无声。他走到桌边，对云清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沉默地坐下。
“醒了？正好，粥刚出锅，趁热。”云清璃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递过勺子。
张起灵接过，低声道：“谢谢。” 声音还有些沙哑。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黑瞎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粥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囫囵咽了下去，满足地眯起眼，“香！真香！还是家里舒服啊。”
“家里”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自然。张起灵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黑瞎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也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热粥下肚，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云清璃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自己的粥，看着这两人。一个狼吞虎咽，啧啧称赞；一个细嚼慢咽，安静无声。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窗外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屋内是粥香袅袅，炭火噼啪。昨夜的风雪、伤痕、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热粥驱散了不少。
“对了，”黑瞎子干掉大半碗粥，速度慢了下来，一边夹酱黄瓜，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们不在这些天，胡同里没什么不长眼的过来溜达吧？”
“没有。”云清璃知道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挺安静的。” 除了旧楼那档子事，但那属于“学校”范畴，与“胡同”和“不长眼的”不是一回事。
“那就好。”黑瞎子点点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打量了一下云清璃，“我看你气色不错，就是眼圈还有点黑，又熬夜用功了？”
“嗯，有点课业。”云清璃含糊道。系统空间的学习可比普通课业耗神多了。
“年轻人，注意身体。”黑瞎子老气横秋地来了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院子打理得是真不错。那棵老槐树，今年雪压得这么厚，枝子都没断，风水好。”
云清璃差点被粥呛到。风水？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
张起灵安静地喝完自己碗里的粥，又盛了半碗，依旧慢条斯理地吃著，对黑瞎子的胡扯充耳不闻。
“还有你这院墙，”黑瞎子继续指点江山，“墙角那几块砖有点松了，开春得找人拾掇拾掇，不然夏天雨水多，容易渗。”
“你怎么知道砖松了？”云清璃忍不住问。
“昨儿翻进来的时候感觉的。”黑瞎子说得理所当然。
云清璃：“” 好吧，忘了这两位不走寻常路。
“还有啊，”黑瞎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你堂屋门槛底下，好像埋了点东西，年头不短了，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可能有点说法。改天你要是想挖出来看看，记得叫上我，我帮你掌掌眼。”
云清璃这下真愣住了。门槛底下有东西？她住了这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想到这房子的历史，以及这两位“专业人士”的能耐，这话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东西？”她问。
“说不准，得看了才知道。可能是以前房主图吉利埋的镇物，也可能是无意中掉进去的玩意儿。”黑瞎子耸耸肩，“不过我看那气息挺平和的，不碍事，埋著就埋著吧。”
张起灵这时已经吃完了，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云清璃准备的），然后抬眼看向黑瞎子，淡淡吐出两个字：“话多。”
黑瞎子立刻做委屈状：“我这不是关心小邻居家院子嘛！哑巴你就是闷，啥都不说，憋坏了怎么办？”
张起灵不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雪后初霁的院子。阳光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淡去了些许，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人间的静谧。
云清璃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旧楼事件、系统压力而产生的一丝烦躁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谜团和危险，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粥是热的，炭火是暖的，还有两个虽然奇奇怪怪、但勉强算得上“家人”的家伙，在插科打诨和安静赏雪。
这就够了。
她低头喝掉最后一口粥，胃里和心里都暖洋洋的。
“今天雪停了，阳光好，你们伤处别闷著，可以适当在院里走走，透透气。”她收拾著碗筷，说道，“换药下午我帮你们弄。还有，”她看向黑瞎子，“你说的门槛底下的事等你们伤好了再说。”
黑瞎子咧嘴一笑：“成！听你的。”
张起灵也从窗边回过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雪后初晴，四合院里一片安宁。昨夜归人的满身风霜，似乎也在这粥香与暖意中，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