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一堆坍塌的废墟上,那些烧得焦黑的普通泥砖,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失败。
他需要一种能承受更高温度的材料来建造內窑,一种能顶住烈火內外夹攻的怪物。
赵衡的脑子里,猛然闪过铁臂张那张布满汗水和泪痕的脸,以及那两块狠狠撞在一起,却火星四溅、完好无损的赭红色砖头。
耐火砖!
自己的炼焦炉,需要铁臂张的耐火砖!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项目,在这一刻,被一次註定的失败和一次艰难的成功,死死地连接在了一起。
“走!”
赵衡猛地拍掉身上的黑灰,一把拉住还愣在原地的周有田。
“去找老张!”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骇人的光芒。
自己的项目想要继续下去,唯一的希望,就在铁臂张刚刚出窑的那批新砖里!
可他二人还没走出几步,一道洪亮的嗓门就从山谷口传了过来,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姑爷!姑爷!成了!”
铁臂张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一张老脸激动得通红,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个狗吃屎。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兴奋的徒弟,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大筐,仿佛里面装著的不是砖,而是金元宝。
“姑爷!俺俺做到了!”铁臂张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掀开筐子上的厚草蓆。
筐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几块砖。
它们和之前那些失败品截然不同,顏色是沉稳的深赭石色,表面带著一种粗糙的质感,没有任何裂纹。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稜角锐利。
赵衡的心,也跟著猛地一跳。他走上前,伸手拿起一块。
入手极沉,质地紧密得嚇人。赵衡將它举到耳边,用指节轻轻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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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悠长而沉稳,完全不是普通砖石那种“噗噗”的闷响!
“好砖!”赵衡由衷地讚嘆。
铁臂张咧开大嘴,笑得比得了什么宝贝都开心。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柄铁锤,对著旁边的周有田等人一扬下巴:“姑爷,您各位,瞧好嘞!”
说罢,他將一块耐火砖立在地上,扎稳马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抡圆了铁锤,用上了锻铁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周围的匠人嚇得一哆嗦。
地上的那块耐火砖,完好无损!只有被锤子砸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周有田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刚刚才看著自己的土窑被烧塌,此刻再看这块砖,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神跡。
这他娘的是砖吗?这比花岗岩还硬!
“好!好!好!”赵衡连说三个好字,心中的激动丝毫不亚於铁臂张。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清风寨的工业革命,才算真正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老张,你立了大功!”赵衡重重地拍著铁臂张的肩膀,“这批砖,先別急著量產。就用这个法子,再给我烧一千块出来!我有大用!”
有了成功的经验,铁臂张信心爆棚,领了命令,又带著人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一眨眼又是三天过去,赵衡带著周有田,用这第一批宝贵的耐火砖,开始重新搭建他的炼焦炉內胆。
这一次,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严丝合缝的砖块,砌筑起一个坚固而致密的方形內室。赵衡又用陈化过的粘土混合耐火粉末,调成泥浆,將所有缝隙都糊得严严实实。
当新的炼焦炉搭建完毕,赵衡亲自往內胆里装满了精选的煤块,然后郑重地封上了炉门。
“点火!”
隨著他一声令下,外窑的火焰再次升腾。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內窑在烈火的炙烤下,通体变得赤红,却没有传来任何开裂的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色的烟气,从预留的排气孔中被引出,在远处点燃,形成一道长长的、跳动的蓝色火舌。
那是煤炭在乾馏过程中析出的煤气。
看到这道火舌,赵衡就知道,成了。
又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直到第三天清晨,整个焦炉才完全冷却下来。
赵衡、铁臂张,还有周家兄弟,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围了过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衡亲手撬开了被封死的內胆炉门。
一股纯粹的热气扑面而来,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炉门之后,不再是黏糊糊的沥青,也不是烧成灰的粉末。
而是一块块通体呈现出漂亮的银灰色,布满了细密孔洞,如同海绵般的固体。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形態完整,闪烁著一种低调的金属光泽。
“这这就是『焦煤』?”周有志看著这前所未见的东西,喃喃问道,“黑不溜秋的,瞅著跟山里捡的石头疙瘩似的。”
“它叫焦炭。”赵衡纠正道。他伸手,从里面拿起一块。
入手的感觉极为奇特,看著体积不小,重量却出乎意料地轻。
他走到旁边一个用来取暖的小火盆前,盆里只有几块烧得半死不活的木炭,奄奄一息。
赵衡隨手將那块焦炭扔了进去。
原本萎靡的火焰,像是被饿狼闻到了血腥味,猛地“呼”一声倒卷回来,贪婪地舔舐著焦炭。不过片刻功夫,整块焦炭就变得通体赤红,没有一丝一毫的黑烟,只是稳定地、凶猛地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渐渐变成了淡蓝色,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发生了扭曲。
站在几步开外,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眾人连连后退。
铁臂张呆呆地看著那块燃烧的焦炭,感受著那股纯粹而霸道的热力。他这个玩了一辈子火的匠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这不是火,这是被锁链捆住的雷霆!
赵衡看著火盆里那团炽热的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迎著眾人震撼、崇拜、狂热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砖和炭都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步,起高炉!”
夜色如墨,將整个牛耳山都浸染得漆黑一片。
赵衡忙完一整天,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朝著那座亮著灯的小小院落走去。
院子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被掛在廊下,散发著温暖而寧静的光。
澹臺明月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件小小的衣服在缝补,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安然恬静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赵衡那副“出土文物”般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好看的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心疼。
还没等她开口,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噠噠噠”地冲了出来。
“爹爹!”
“爹爹回来啦!”
是铁蛋和果果。
两个小傢伙像是两颗小炮弹,一左一右地撞进了赵衡的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哎哟!”赵衡顺势蹲下身,任由两个孩子抱住他的脖子,满身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撞散了。
果果的小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皱起了可爱的小眉头:“爹爹,你好臭呀,跟烧糊了的柴火一样。”
赵衡哈哈一笑,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故意用自己那黑乎乎的脸颊去蹭她的小脸蛋。
“爹爹变成黑山老妖了,要来抓不听话的小果果!”
“呀!不要!”果果被蹭得咯咯直笑,在他怀里拼命扭动著身子,“娘亲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