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其他戏子,也都注意到了台下的黄书剑,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眼神放光,身段、唱腔、念白,无不卖足了十二分的力气!
黄家少爷来了!这是天大的机会!
只要能重新得到这位金主的青睞,哪怕只是多看一眼,杏梨园就能起死回生。
他们这些剩下的角儿,也就有了盼头。
黄书剑坐在桌旁,对台上陡然拔高的热情似乎並无察觉。
他拿起桌上伙计刚送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一般,水也温吞,但他並不在意。
他今天来,不是听戏的。
秀儿坐在他左边,小手紧紧拽著他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地打量著这阴森森的戏园子。
关於蓝小蝶的恐怖传闻,她也听说过不少。
赵茗坐在右边,一直低著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绞在一起。
她比秀儿更沉默,也更害怕。
黄书剑抿了口茶,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浮现。
原身那个紈絝,確实是杏梨园和玉春园的常客。
甚至可以说是这两大戏班子的活財神。
戏子需要人捧,尤其是名角儿。
两个戏班子的台柱子,比拼的往往不只是嗓子身段,更是身后金主的財力与势力。
而原身黄书剑,偏偏两边都捧。
杏梨园这边,最爱捧花旦蓝小蝶;玉春园那边,最爱捧青衣梅如故。
两大戏班子以前爭得你死我活,明爭暗斗,很大程度上,就是在爭夺黄书剑这位鹅城太子的青睞。
谁得了黄少爷更多赏钱,谁就能压对方一头。
直到蓝小蝶遇害。
自那以后,原身就再没踏足过杏梨园,只去玉春园。
再后来,就是在玉春园,挨了那致命的一掌。
因果循环,说来也是讽刺。
黄书剑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地望向戏台。
他今天的目的很明確:查探蓝小蝶之死的真相,看看能否找到那个剥皮邪祟的线索。
杏梨园是案发地,也是传闻中冤魂出没的地方。
这最后一场戏,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台上,《乌盆记》正演到关键处。
这齣戏讲的是个冤魂復仇的故事。
富商刘世昌好心收留了赵大夫妇,却被这对夫妇谋財害命,尸体被烧成灰,和了泥,做成一个乌盆。
乌盆后来被一个叫张別古的老汉买走,刘世昌的鬼魂便附在乌盆上,求张別古带他去开封府包公那里伸冤。
戏已过半。
包公正在三审乌盆。
按戏文,此刻应该是乌盆里的冤魂开口诉冤的时候。
班主站在台上,神情威严,对著摆在公案上的道具乌盆,运足中气,念出包公的台词:
“乌盆!本府在此,你有何冤屈,从——实——讲——来!”
念完,他微侧耳,等著后台该接上的鬼魂唱腔。
然而
后台一片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悽厉、哀怨的鬼腔响起。
班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经验老到,知道可能是后台那位戏子一时紧张,或者出了什么小岔子。
他赶紧定了定神,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 “乌盆!本府叫你,你为何不答?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依旧没有声音。
只有戏台上昏暗的灯光,和台下寥寥几个观眾疑惑的注视。
班主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后台那位戏子,是他亲自安排的,嗓子好,人也稳当,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忘词或者怯场!
他正准备打个圆场,含混过去,来一出四审乌盆,然后赶紧暗示別人去后台看看。
就在他嘴唇微张,还没发出声音的剎那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锣鼓,不是梆子。
是摆在公案上那个作为道具的黑色乌盆!
它毫无徵兆地,自己从案几上滚落了下来,掉在木质的戏台地板上!
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乌盆落地,並没有像寻常陶器般摔得粉碎。
它只是“哐当”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稳稳地停在了舞台中央。
紧接著——
一个声音,从那乌盆的方向,幽幽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縹緲,淒楚,带著无尽的哀怨和冰冷,如同腊月里从地缝中钻出的阴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冤枉啊”
声音在空荡的戏园里迴荡。
仅仅三个字。
但台下那仅存的七八个老票友,却如同被滚油泼了脸,瞬间炸了锅!
“鬼!是鬼!”
“蓝小蝶!是蓝小蝶的声音!我认得!”
“妈呀!快跑!”
几个老头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撞翻了椅子,也顾不得体面,连哭带喊地朝著戏园大门狂奔而去!
嘴里还不停嘶喊著“有鬼啊!”“蓝小蝶回来索命了!”
只有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不小心摔断了腿,只能无力大喊。
“別丟下我,別丟下我啊!”
台上的班主和戏子们,也都嚇傻了。
班主脸色惨白如纸,但还算镇定,死死坐在主座上。
几十年的唱戏生涯,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能够保护自己的,或许唯有身上这套包公戏服!
几个胆小的龙套,已经两腿战战,几不能走。
黄书剑身后。
秀儿“啊”地低呼一声,小脸瞬间没了血色,一把死死抱住了身边赵茗的胳膊,把脸埋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赵茗也被那声音嚇得浑身一激灵,脸色发白,但她似乎强忍著恐惧,没有尖叫,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整个杏梨园,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那声冤枉啊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缠绕不去。
唯有黄书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骤然亮起一抹锐利的光。
果然有东西!
那淒楚幽怨的女声,从那静静躺在地上的黑色乌盆中传出,如同浸透了冰水的丝线,缠绕在杏梨园昏黄的空气里。
“冤枉啊”
紧接著,声音稍稍清晰了一些,带著一种固执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期盼:
“请包大人为小女子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