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內,黄书剑隨著车马的顛簸轻轻起伏。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还好,这玩意儿也怕枪子儿。”他低声自语,带著一丝庆幸。
自己穿越到这方光怪陆离的世界,已满一月。
大章民国八年,时局糜烂,远超想像。
名为民国,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新政府如同风中残烛,政令难出京师重地。
外有列强铁舰巡弋海岸,虎视眈眈,內有大小军阀割据地方,征伐不断。
更兼天灾人祸频发,民生多艰。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志怪小说、乡野怪谈中的妖魔邪祟,似乎也在这纲常崩坏、礼乐不存的乱世中悄然滋生,屡屡为祸,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传说。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自己投了个好胎,成了这鹅城土皇帝黄四郎的嫡子,上面只有一个姐姐。
不过早些年出国读书去了,自己还没见到。
鹅城不大,但黄家在此地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说一不二,堪称一手遮天。
就算那叫做巴立明的县令,也无法抗衡黄家,只能当个傀儡县令。
鹅城的天,是黄家,是黄四郎!
身为黄家少爷,黄书剑在这鹅城的地位,与太子无异。
只是,这太子之位,坐得也並不安稳。
黄书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隔著质地细腻的法兰绒西装,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位置。
衣衫之下,一道蜈蚣般狰狞疤痕盘踞,是那次换心手术留下的印记。
一个月前,在鹅城最最繁华的玉春园听戏,他遭遇神秘刺客袭杀。
对方武功诡异,出手狠辣,只一拳,便震碎了他原本的心脉,当场濒死,回天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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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怒之下的黄四郎,几近疯狂,他將城中所有中西名医,尽数拘来。
凡敢言无法救治、准备后事者,皆被其用那把隨身携带的黄金白朗寧手枪,当场击毙,血溅五步。
一时间,鹅城医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堪称血流成河。
最后,黄四郎耗费了十万雪花银的天价,才请动了一位恰好路过的西南巫医出手。
那巫医不知从哪取来了一颗山君猛虎的心臟,进行了一场凶险万分的换心续命之术。
这才有了如今,还能坐在这马车里的黄书剑。
也正是经歷了那次死里逃生,见识了这世界诡异的一角,黄书剑从此对各类超凡诡异事件格外上心,甚至带著一种迫切的危机感。
因此,今天听闻武智衝要带人出城剿杀碧幽潭水怪,他才特意跟了出来,想要亲眼看看。
车厢內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
黄书剑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膛內,那颗不属於自己的心臟,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著。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股雄浑沛然的力量感,暖流隨之涌向四肢百骸。
但这强大的力量感背后,却也时刻提醒著他这具身体的非人。
人换虎心,妖邪害命。
此方世界,危机四伏,远超常人想像。
黄家公子的身份固然尊贵,能调动资源,掌握权势,一言可决他人生死。
但在那些超越常理的妖邪诡异面前,这层看似坚固的身份,如同纸糊,一捅即破,並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枪械终究只是外物,对付刚才那种水怪尚可,若遇上更诡异的存在,或者像上次那样的武道高手偷袭,恐怕”
“袭杀自己的凶手,至今还未落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三个月后,张牧之入城”
“唯有將超凡之力集於自身,不断变强,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他在心中默念,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隨著这个念头升起,一道唯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深蓝色半透明面板,悄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姓名:黄书剑】
【职业:兽血武者】
【功法:无】
【天赋:纯阳】
【自由属性:3】
这是伴隨他穿越而来的金手指,也是他如今在这诡异乱世中,最大的依仗。
更换了那颗虎心,他的职业栏直接出现了【兽血武者】的標识。
而且后面还有空格,这意味著,他能够同时拥有多种职业!
至於那【纯阳】天赋,亦是换心之后自然觉醒的產物。 这些日子他私下里反覆试验过,【纯阳】在身,体內血液便如同铅汞般奔腾涌动,周身暖流遍布,即便是在三九寒天,亦觉温暖如春。
双目更是神光湛然,锐利如鹰隼。
他甚至仅仅以一个眼神,便將一只护院恶犬嚇得肝胆俱裂,当场暴毙!
虎者,阳物也,为百兽之长,其性至刚至阳,能辟邪祟,噬鬼魅。
“兽血武者这个职业,听起来就是偏向肉身与气血修炼。”
“修炼这个世界的普通武学,应该会事半功倍吧?”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队伍前方,黄家团练教头武智冲,正骑著高头大马,持枪扛刀。
“武智冲不是號称前朝武状元么?”
鹅城城门洞开。
黄家的队伍,拖著那辆华贵马车,以及后方以圆木为轮、绳索捆缚的巨型水怪尸体,浩浩荡荡驶入城中。
时近黄昏,夕阳將青石板的街道染上一层残血般的暗红。
沿街的铺面大多半开著门,伙计和掌柜们探头探脑。
原本在街边討生活的贩夫走卒、归家行人,都被那骇人巨尸吸引了目光。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卡车大小、满身弹孔的巨型鲶鱼嚇住了。
浓郁的血腥气和来腥臊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气里,压得人直皱眉头。
几个胆小的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忙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是是碧幽潭那吃人的水怪!”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抖著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
“天爷啊!真是那妖怪!”
“死了!黄老爷派人把它打死了!”
“呜呜呜我苦命的儿啊!你看到了吗?吃你的妖怪遭报应了!”
“苍天有眼啊!”
惊惧过后,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慟哭声。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將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菜叶、烂泥巴甚至破草鞋,雨点般砸向那水怪的尸体。
更有几个披麻戴孝百姓,哭嚎著扑到冰冷滑腻的尸体上,用拳头捶,用指甲抠,用牙齿咬,仿佛要將这害死亲人的孽畜碎尸万段。
“哎哎哎!干什么!都干什么!退后!”
“惊了少爷的车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管家胡万立刻尖著嗓子呵斥。
他站在马车旁,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声音拔高八度,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
“这碧幽潭水怪,为祸两月,害人性命,天怒人怨!”
“是我家黄四郎黄老爷!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心繫百姓安危,夜不能寐!”
“这才特命团练教头武智冲,还有我胡万,率领黄家儿郎,出城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特意侧身,恭敬地指向身后的马车,声音更加諂媚:
“而且!大家看!我家少爷,今日更是亲自出马,临阵指挥,三发神枪,击毙水怪,居功至伟!”
“这鹅城的平安,是谁给的?”
“是黄老爷!是少爷!是咱们黄家!”
百姓们的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辆沉默的马车。
不知是谁先带头,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谢黄老爷恩德!”
“谢黄少爷恩德!”
感激声、哭嚎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充斥著整条街道。
马车內,黄书剑对窗外的喧囂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鳞次櫛比的灰瓦屋顶,径直投向城中心那座最高建筑——黄家庄园的主楼。
夕阳的余暉,正落在主楼那金红尖顶之上。
就在那楼顶的露台位置,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亮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暗夜里一颗稍纵即逝的寒星。
黄书剑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他那便宜老爹黄四郎,此刻一定正端著那架从西洋重金购来的高倍望远镜,如同盘踞在巢穴深处的蜘蛛巡视蛛网,冷漠地注视著城內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这刚刚凯旋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