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攥紧的刹那,并非骨肉挤压的闷响。
更像是撕开了一张,浸透脓血、早已腐朽千万年的污秽皮囊。
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感,顺着姜啸的掌心直冲脑髓。
冰冷,粘稠。
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不甘。
“呃……”
姜啸闷哼一声,牙关几乎咬碎。
左臂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掌心那团鸽卵大小的残魂虚影,在他五指合拢施加的蛮横魂力挤压下,猛地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剧烈的波动。
那不是反抗。
更像是被逼至悬崖尽头的野兽,发出生命最后所有的哀鸣,和某种孤注一掷的交付。
无数灰暗、混乱、粘稠如污血的记忆碎片,并非之前奴印反噬带来的画面冲击。
而是更破碎更本源,仿佛从神魂最底层,被强行撕扯剥离出的信息和气息。
这些碎片,并没有具体画面。
也没有声音。
只剩下一股股冰冷刺骨,饱含着无尽诅咒怨毒的诡异感觉。
它们尖锐混乱。
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恶毒,如同亿万根看不见的毒刺,狠狠扎向姜啸的灵魂深处。
姜啸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金血,再也压不住,直接从鼻腔和嘴角喷溅出来。
眼前瞬间被浓重的血雾笼罩,视线一片猩红模糊。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烧红的,布满锈蚀铁钉的烙铁,疯狂灼烧穿刺。
灵魂仿佛被片片凌迟的剧痛。
这就是强行撕扯炼化一个神魂核心记忆,残渣的代价。
尤其这残渣还纠缠着戮仙咒印,这种禁忌存在的根源气息。
“老男人,撑住。”
识海里,大老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凄厉和虚脱。
“它在消散,快抓住那些碎片。”
“那是咒印的味道,是地图,是钥匙,别让这股魂渣味儿散了。”
大老黑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污水传来,模糊不清。
但“地图”和“钥匙”这两个字眼,却如同闪电,劈开姜啸被剧痛占据的意识。
机会。
玲珑和孩子活命的关键。
“给老子……凝……”
姜啸喉咙里,滚出含血的嘶吼。
左臂肌肉虬结贲张,几乎要把残留的臂骨,也一并撑裂。
燃烧着紫金光芒的意志,如同狂暴的铁流。
狠狠冲进左掌,死死抓住那些疯狂逃逸,试图彻底消散的诅咒碎片。
五指像是烧红的铁钳。
捏的不是魂魄,而是虚无。
是那团残魂里最本源,最深刻的戮仙咒印烙印。
细微却令人牙颤心寒的灵魂蒸发声,响起。
黑姬残魂那鸽卵大小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为虚无的烟尘。
与此同时,一股极度精纯,却也极度邪恶冰冷的气息,被姜啸狂暴的意志,从那濒临彻底消散的残魂本源之中,硬生生剥离凝聚出来。
这气息无色无味无形,却真实存在。
它带着冻结灵魂的森然,带着腐朽万物的恶毒,带着诅咒源头的古老。
戮仙咒印的气息。
“抓住了。”
大老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狂喜。
当这缕微弱却清晰无比,象征着至邪诅咒的气息,被彻底锁住的刹那。
原本死寂污秽的葬海空间,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规则层面的共鸣、
仿佛是沉睡了亿万载的恶毒凶兽,被一缕极其微弱的同源气息,无意间触动。
一股无法形容的心悸感,瞬间攫取了姜啸的全部感知。
冰冷,死寂。
仿佛被整个宇宙最深沉的恶意,瞬间注视。
“不好,残留的咒印法则被引动了,老男人快撒手。”
大老黑的尖啸,带着破音的惊恐。
几乎在同一时间。
如同气泡破裂。
姜啸左手五指之间,那团承载着黑姬,最后存在的鸽卵残魂,在那缕纯粹诅咒气息,被彻底剥离的刹那,猛地一颤。
随后,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存在之力,无声无息地炸开。
没有光芒,没有冲击。
甚至连一点灵魂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股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扩散开来。
仿佛从未存在过。
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
真正的永寂。
只留下一缕微不可察,冰冷彻骨的诅咒气息。
如同剧毒的蛇信,缠绕在姜啸左手的指尖,微微搏动。
死寂。
真正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小小的泥沼。
只有葬海深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污浊气泡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姜啸依旧保持着攥紧左拳的动作。
手臂僵硬,纹丝不动。
脸上血污结痂。
金红的眼瞳深处,刚刚碾碎影楼鬼脸,抓住诅咒气息的炽亮火焰,如同被冰水浇灭般。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胸腔。
结束了。
黑姬,这个背叛他,差点害死他妻儿的仇人。
这个在最后关头传递情报悔恨,被奴印扭曲了一生的女人……
以最彻底的方式,在他手中化为乌有。
他赐予了审判,赐予了解脱。
代价是,他亲手执行了这如同亵渎般的抽魂炼魄。
冰冷的视线下移,落在淤泥中黑姬扭曲,腐朽的遗骸上。
胸口那扭曲的青铜奴印烙印,此刻彻底黯淡。
如同枯朽的铁块,毫无生机。
奴印碎了,魂也彻底脱了,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老男人……”
识海里,大老黑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沉寂。
之前的狂躁消失无踪。
“这女人也算用最后这点渣渣,尽了心。”
“妈的。”
它低骂一声,声音里也带着难言的复杂。
“别愣着了,魂渣烧干净了,东西也拿到手了,赶紧撤。”
“这鬼地方的气息不对头,刚才那波动引来的,绝对不止影楼的杂碎。”
大老黑的声音如同惊雷,劈开了姜啸心头的凝重。
走。
他猛地转身,动作牵扯到浑身碎裂的筋骨,和几乎枯竭的气海,剧痛钻心。
身形一个踉跄。
右臂软塌塌垂着,鲜血还在滴滴答答。
视线扫过身旁泥沼里气若游丝,腹部被灰黑诅咒锁链,缠绕得只剩下微弱白金光芒的青玲珑,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
玲珑,孩子!
不能倒,不能停。
他强提着一口气。
那口气是胸腹间,仅存的半口战神霸血,在燃烧。
他毫不犹豫,再次用左手,狠狠刺入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左胸。
伤口刚刚结痂又被粗暴撕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没有时间了。
五指深入胸腔,狠狠一扣。
一小股混着金光的,远不如之前精纯,却更加粘稠,带着他最后生命本源气息的暗金血液,被他直接从心脏附近榨取出来。
“呃啊……”
姜啸喉咙里,滚出痛到极致的呜咽。
身体筛糠般抖动,脸色瞬间从惨白,化为骇人的金纸色。
本源之血。
这是真正的刮骨割心。
比先前挖取精血凶险百倍。
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但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玲珑……孩子……必须撑住……”
嘶哑的吼声,带着血沫。
他托起那捧粘稠的金血,猛地覆向青玲珑小腹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一次,那盘踞腹中的微弱白金光芒,没有主动迎接。
缠绕其上的灰黑诅咒锁链,却在金血靠近的瞬间,剧烈蠕动起来,嗤嗤作响。
仿佛饿鬼闻到腥,贪婪地分裂出无数细微的触须,要抢先玷污吞噬这救命的血。
“滚开……”
姜啸怒目圆睁。
另一只几乎废掉的右手,猛地抬起。
完全不顾骨碎筋折的剧痛,五指如同烧红的铁爪,狠狠抓向那些缠绕锁链。
掌心残留的霸血气息,带着他玉石俱焚的意志,猛地爆发出一层极淡的金红光芒。
如同烙铁烫在腐烂的猪皮上。
那些试图染指救赎之血的诅咒触须,被这残暴的手爪狠狠扫过。
瞬间冒出黑烟,发出滋滋怪响,竟然纷纷扭曲退缩。
趁此间隙。
那带着姜啸最后生命本源的霸血,终于成功覆盖在了玲珑小腹的伤口之上。
没有惊天碰撞,甚至没有太多光芒。
金血如同温吞的岩浆,缓缓渗透进被诅咒侵蚀的伤口表层。
艰难地包裹住,那丝几乎完全被灰黑锁链,淹没的白金光芒。
以及其中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仅仅是勉强覆盖,如同裹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那丝白金光芒,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依旧黯淡得随时可能熄灭。
灰黑的锁链,虽然暂时被霸血的气息逼退了一丝,却依旧顽固地盘踞着。
如同附骨之疽,继续从更深处,缓慢而恶毒地,汲取着玲珑和孩子残存的生机本源。
有效果,但却是杯水车薪。
姜啸清晰地感受到,那层金血薄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诅咒力量侵蚀消耗。
而他自身的状态,在强行榨取,这一小口本源之血后,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摇晃。
识海中的紫金意志煌火,暗淡得像是风中烛火。
连保持站立,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真正的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