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血腥吞没的惨笑,就在姜啸脚边响起。
如同一条濒死的毒蛇,发出最后的嘶鸣。
姜啸猛地转头,血红的视线,聚焦在瘫软在地的黑姬身上。
她刚才爆发咒刺,耗尽最后的本源,此刻已七窍流血,身体微微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那张原本惨白妖艳的脸,被血污和绝望彻底覆盖。
可那双空洞的重瞳,却死死盯着姜啸,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
“值了……”
黑姬的嘴唇翕动,发出游丝般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耗尽她残存的生命力。
“你……终于……为她……疯狂了……像条……疯狗……”
“我操你妈。”
姜啸暴吼。
仅存的理智,瞬间被点燃成焚天怒火。
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飚射,也浑然不顾
右手离开青玲珑后背,带着将一切碾碎的狂暴杀意,狠狠抓向黑姬的脖颈。
“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咳……咳咳……”
黑姬在巨大的压迫下,猛地咳出两口黑血。
窒息感,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但又瞬间放松,反而竭尽全力抬起那张濒死的脸,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迎向姜啸。
“来……动手啊……用你这双手……为我画下句点……”
“证明……证明你为我……黑姬……真正动过……杀心……”
姜啸的手指,距离她的喉管不到一寸。
暴戾的混沌气劲在指尖跳跃。
只需轻轻一点,便能终结这个带来一切噩梦的女人。
可他的动作,僵在半空。
为什么不动手?杀了她!杀了这个疯子这个毒妇,替玲珑报仇。
杀念如同岩浆翻涌。
但背脊上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勒住了姜啸暴走的冲动。
杀黑姬易如反掌,可玲珑呢?
悬磁山崩溃在即,玲珑全靠它强行吊命。
这女人以自身性命,为燃料引爆诅咒。
她若魂飞魄散,与她本源怨毒纠缠的苍玄腐魂咒,会立刻彻底失控,将玲珑彻底撕碎。
他不能杀她,至少现在不能。
“啊啊啊……”
这该死的制约,让姜啸发出更为惨烈的嘶吼。
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狂暴凶兽,无处宣泄的愤怒和痛苦,几乎将他生生撕裂。
他双眼赤红,猛地抬手。
不是抓向黑姬。
而是朝着葬海无边的黑暗狠狠挥出一拳、
轰……
狂暴的混沌之力,倾泻而出,比刚才更为霸烈。
葬海泥沼,炸开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坑。
边缘翻涌的怨念,如同热油泼雪般消融。
冲击波卷起腥臭的黑泥碎石,像飓风般扫荡出去。
一头刚刚凝聚成形的怨念巨蛸,连嘶吼都没发出,瞬间被碾成虚无。
这一拳,宣泄不了姜啸万分之一的痛。
噗……
他再压不住伤势。
单膝重重砸进淤泥,又是一口心头精血狂喷而出。
脸色苍白如金纸,身躯摇摇欲坠。
“玲珑……玲珑别怕……”
他顾不上自己。
立刻收回拳头,再次紧紧贴上青玲珑的脊背,不顾一切地将所剩无几的本源渡过去。
嗡……
悬磁山在他不要命的支撑下,金光艰难一闪,勉强维系着不灭。
但青玲珑身体贯穿的咒刺上,灰黑色的粘稠咒力流淌着,不断侵蚀着悬磁山的光芒。
她的眉头,在昏迷中痛苦地蹙紧,像被无形的针扎着。
“看……看到了吗……”
黑姬虚弱地喘息,气若游丝,声音却带着一种尖锐诡异的穿透力。
“多美啊……师兄……你现在……就像护崽的孤狼……为了她……连杀……杀我的机会……都不要了呢……”
她努力转动脖颈。
浑浊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青玲珑那张惨白近透明的脸上。
“多可惜……这张脸……”
黑姬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如同哭又像笑。
“要是……能永远……刻在你心里……该多好……”
姜啸牙关紧咬,牙齿摩擦发出咯咯声响。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黑姬,不去听她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悬磁山和青玲珑身上。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滴进葬海泥泞,瞬间消失。
“我知道……你快撑不住了……”
黑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继续着。
“师兄……你知道吗……从我……在那条满是药渣子腥气的巷子里……我就觉得……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的迷雾。
“那个雪天……你推开那扇漏风的破门……阳光照在你身上……”
“呵……我那时……灰头土脸……被烟火熏得……看不清东西……”
“可你……就那么……站在光亮里……问我……能不能治风寒……”
黑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飘渺。
“一枚……下品灵石……劣质的……但我捏在手心……是暖的……”
她枯瘦的手指,在身下污浊的泥地里,无意识地抠动。
似乎想抓住记忆里的温度。
“第一次……有人不是丢下药……不是施舍……而是……平等地……付给我……”
泪水混着污血,从她眼角滑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双眼睛……这抹身影……是我的劫数……”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扭曲的恨意。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青玲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全部的视线?”
“就因为她生来是公主?就因为她那张脸?”
黑姬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睁大眼。
死死盯住姜啸,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吼。
“我呢?风雪天守在你洞府外,冻僵的时候你在哪?”
“为你熬药烫伤了手的时候,你在哪?!
“那些暗算,那些刺杀,我用这身子骨去替你挡的时候,你回头看过一眼吗?”
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她胸口的剧烈起伏和鲜血的涌出。
“一句辛苦了,早点歇息,就是全部。”
“你当我是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
她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眼中的怨毒,浓郁到化不开。
“我不服,我不甘心啊。”
“她青玲珑能给你的,我黑姬也能给。”
黑姬的声音,突然转为一种偏执到疯狂的温柔。
“不……我能给的更多。”
“周家?大周?那些压在你们身上的血海深仇。我知道、我知道那奴印背后藏着什么,我知道大周仙朝崩塌的真相,我知道是谁在幕后把周家当成了狗。”
姜啸如遭雷击,灰金的重瞳剧烈收缩,猛地盯住黑姬。
大周那个他血脉的源头,那个背负着滔天血恨的亡朝,她竟然知道真相。
“我本想帮你查,用尽全力帮你查。”
黑姬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和不甘交织。
“我想把那份血淋淋的真相挖出来,摆在你面前,我想看着你踏碎仇敌,登临绝顶,我想取代那个位置,取代她青玲珑,成为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的人,成为你真正需要的人。”
她的情绪崩溃了,泪水汹涌而出。
“可是你眼里只有她,只有她……”
“这份心意……被你视作尘埃……踩进泥里……”
“那我……就只能让你……不得不看见我……”
黑姬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只剩最后一丝如同叹息的呢喃,在葬海的死寂中飘荡。
“用最恶毒的方法……让你记住这个……被你一直……视而不见的……影子……”
她布满血污的脸庞,扭向姜啸的方向。
涣散的眼神,带着最后一丝说不清,是哀求还是解脱的光。
“师兄……”
“最后……求你一件事……”
“动手……”
“杀了我……”
“毁掉我魂海……那个周家种下的……奴印……”
“至少……给我……一个干干净净……解脱……”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细不可闻。
那只残存着最后一点生气的手,微微抬起。
朝着姜啸的方向,却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旁冰冷污浊的淤泥里。
再无声息。
那微弱的魂火还在风中摇曳,是奴印在抽取最后的能量,她正在真正走向魂飞魄散。
姜啸整个人僵在原地。
黑姬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识海中炸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痕和绝望的哀鸣。
那些疯狂的控诉,扭曲的爱恋,以及对大周真相的了解……
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他没被怒火烧尽的角落。
奴印,大周真相。
她所做的一切,竟然是为了这个。
为了让自己不得不看见她,甚至妄图代替青玲珑的位置。
这想法何等荒谬,何等痴心妄想,何等疯狂又悲哀。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疲惫,和夹杂着尖锐痛楚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那口被压抑的腥甜,终究没能压住。
“呕……”
姜啸猛地弯腰,又是一大口金红色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翻开的泥泞之上。
强烈的眩晕,如同海啸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