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姜辛夏惊讶了,“那上面的意思是让大家都画,然后选一份?”
王钺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
姜辛夏突然就没气了,整个人放松下来,那就好,就当跟古代匠师切磋了,“走,我请你吃饭。”
牌楼的材料预算好后,姜辛夏就开始画舍利塔,但她没先动手,而是先了解情况。
从慧觉大师本人,到舍利塔修建的地方,又结合大赵朝风俗习惯、朝廷会拿出多少银两等等,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才动手画图。
姜辛夏画的宝塔共七层,每层都出檐,檐角有精美的装饰,以及木料的选择和工艺的要求都细致地画到了图中。
宝塔风格既有唐塔的雄浑大气,又有宋代宝塔的秀丽精巧,既设置了庄严的佛龛,又因塔不是实心的,在里面置了形态各异的佛像,其中第一层大佛有三层那么高,所以在塔内一到三层做了宽敞的天井,这样才能容纳十几米高的大佛。
从塔身到飞翘的檐角,从栩栩如生的泥塑佛像到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从外面繁复的雕刻装饰到内部色彩斑斓的壁画,每一处细节都被姜辛夏巧妙地融入图稿之中。
这一组图纸两天是绝不可能画好的,等到三天后,姜辛夏直接找到杨秉章,“大人,我还没有画好,请你再给我十天时间。”
杨秉章半眯眼,语气中带着审视,“不是故意拖延?”
“绝对不是。”姜辛夏回道:“只是细节繁复,需要时间,还请大人放宽时间。”
“那好,我就再给你十天时间。”杨秉章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需每日向我呈报进度,不得再有耽搁。”
十天给你图纸就是了,为何每天还要呈报,这又不像后世,在聊天工具里截个图就行的,每天跑过来呈报,这也要时间的呀,大哥!
“办不到?”
“没有,大人,我会每天准时来向杨大人呈报的。”
杨秉章眉一动,这才放过她。
姜辛夏见他没屁话了,赶紧转身离开,继续与图纸为伴。
辛成安拿到姜辛夏的材料预算,认真审核,发现他年纪虽轻,可是核算的材料都很准。
不管是木料,还是琉璃瓦片等,每一种建材数量偏差几乎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甚至连运输损耗都考虑在内,预留了恰到好处的余量。
预算表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从基础建材到装饰材料,分类细致,让人一目了然。
辛成安翻看着预算,虽然知道他会做好,没想到做的如此好,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的成就绝对在他之上,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整理好,准备明天呈到上一级。
一级一级审过没问题就可以购材料动工了,但他知道,从图稿到落地开工,没两、三个月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辛成安把图纸预算交上去后,想了想,又让人去叫姜辛夏,“让姜主事过来一趟。”
随侍便去了大公务房,发现她正趴在桌上画图纸,忙到飞起,“姜主事,你这是……”
姜辛夏听到声音,抬头,“原来是辛大哥,大人叫我吗?”
“是的,大人找你。”
“知道什么事吗?”
随侍辛大摇头。
“那能请大人等一下吗?”姜辛夏手中一个檐角剖面图还有一部分就好子。
辛大不解的问,“姜主事,你手中的图纸是……”
一时之间,姜辛夏既没空讲,又不知如何讲,只能道,“等下我跟大人讲。”
辛大便不再问什么,离开了大公务房。
辛成安见随侍一个人回来,“没来?”
“姜主事忙的连头都没空抬。”
有这么忙?辛成安心道他没派事情给她吧?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辛成安才见到了她。
姜辛夏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我来晚了。”
“什么事这么忙?”
一听这话,姜辛夏双肩一耷,“杨侍郎非让我画舍利塔图纸。”
小半天,他才道,“不是把你分到我这组了吗?”
“就是啊,我也不知道。”她也苦恼呢。
“那祁大人那边……”
“我原本想找祁大人讲一下的,结果他这几天都没来工部。”
“行吧,那你先去忙。”
“多谢大人。”姜辛夏还真是忙的手脚不停,转身之前,她道,“大人,等图纸画好了,麻烦你帮我把把关。”
这就是客气话了,但把他这个上司放在眼里,属下尊重他,辛成安心情不错,“行,你慢慢来,不要急。”
“好的,大人,我知道了。”
姜辛夏又去忙了。
这几天,阿福过来接姜辛夏下值,都要等上个把时辰,正月天里,还比较好,幸好门子认识他,把他叫进来一起烤火。
门子打趣道:“姜主事可真忙啊,天天让你等。”
姜辛夏有对阿福讲过为何要加班,他也理解,也把消息递给了崔衡。
丁一说道,“大人,杨侍郎这是什么意思,既然防着姜主事不让插手舍利塔之事,为何现在又让她画图?”
崔衡冷笑一声,“他只想要个好图纸而已。”
“那姜主事会如他愿吗?”
崔衡想到那小娘子恨不得让那个复杂精巧的木塔选中,又怎么会敷衍了事呢?
想了想,崔衡起身:“走吧!”他也下值了。
丁一似乎看懂了,“大人,你的意思是……”去接姜主事?
“嗯!”
丁一连忙安排。
正月里,天早就黑了,西北风刮在脸上生疼,地上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沫似的白霜,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衙署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迷蒙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偶有行人路过,紧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嘴唇就被风撕碎,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崔衡朝常接姜辛夏的那辆马车看过去,马儿被系在桩子上,孤单的立着,时不时打个鼻响,鼻子里冒出的热气,瞬间消失在寒风之中。
“真的好冷啊!”
终于,阿福听到了姜辛夏声音,连忙从门口出来,迎上来,“大人——”
“对不住啊阿福,我又画过头了。”
“没事没事。”
阿福过来接姜辛夏的背包,所有图纸都在包里,她不敢放在办公室。
二人刚踏出署衙,丁一迎上来,“姜主事,阿福——”
阿福惊道,“大人也来了啦!”
崔衡揭着车帘看向走过来的姜辛夏。
正月底,天色昏暗,朦胧光晕下,露出贵公子肩头绯色官袍,还有那张眉眼如画的俊逸脸庞,眼神深邃而平静,淡然而又温和的神情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疏离,让人难辨情绪。
“大人!”
姜辛夏走到马车跟前就躬身行礼,“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崔衡伸手揭开车帘,“外面冷,上来吧!”
“你今天去别院吗?”
“嗯。”
姜辛夏得到肯定的回复,这才提着袍角上了他的马车。
阿福便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崔少监的马车真暖和。
姜辛夏双手拢到碳火盆前,又烘又搓,春寒料峭,比腊月天还冷。
崔衡看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不动声色的移开:“最近都这么晚?”
“是的,大人。”
“画图?”
姜辛夏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您瞧瞧,那姓杨的分明就把我分到辛大人手下了,我原本负责的是东大街那座牌楼绘制事宜,结果他现在却又三令五申地要我画舍利塔图纸。”
“是嘛,那他可真坏。”
“就是。”
小娘子一副被压榨的小白兔模样,无辜又可怜。
崔衡一副宠溺任由她诉苦发泄的模样,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似在安抚她一般。
说的人不自觉,接的人也自然而然,好像他们这样相处很久了似的。
等姜辛夏意识到自己这是干嘛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爷,她这是画画把脑子画轴了是不是?这不是以前的师父师兄啊!
姜辛夏尴尬的把自己朝暗影里缩了缩,默默的念道,少监大人,你当我不存在,不存在……
崔衡平时接触面对的姜辛夏,看着挺年少,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可是此刻……她是放下设防对他撒娇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疏离的姑娘,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崔衡感觉时光慢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温热起来,内心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这一路,姜辛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回来的,下了马车,她匆匆行了一礼,就跑回了院子。
丁一不解的上前,“大人……”
崔衡挥了下手,“无防。”说罢,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姜来东都快要睡觉了,听到阿姐回来,赶紧跑出来,“阿姐,你怎么才回来?”
“最近在赶图纸。”姜辛夏拍拍发热的脸颊,看到弟弟身上衣服少,连忙担心道,“赶紧进屋,小心着凉。”
“阿姐,你送我回屋。”
姜辛夏只好送阿弟进屋。
屋内灯光明亮,姜来东发现阿姐的脸通红,“阿姐,你生病了?”
“胡说,我怎么会生病。”
“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跟崔少监的马车回来的,他马车里碳火太旺,所以脸才红的。”
姜来东哦了声。
“哦什么哦,赶紧睡觉。”
姜来东嘿嘿一笑,“阿姐不要觉得我年纪小不懂。”
“小屁孩,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
姜来东就是嘿嘿直笑,一赤溜钻进被窝,露出两只小眼睛,“阿姐,晚安,早点睡哈!”
“好的,知道啦!”
姜辛夏安顿好弟弟,帮他熄了灯,只留了一个微弱的小铜灯方便他起夜。
出了卧室,春桃迎上来,“姑娘,你是先洗漱,还是先吃晚饭?”
她刚想说先吃饭,突然想到崔衡,他吃过了吗?
姑娘站着半天没动,春桃轻声叫道,“姑娘,你……在想什么?”
春桃抿嘴笑了笑,替她说了出来,“姑娘,刚才听阿福说,你坐大人马车回来的,要不要我让阿福去问一下大人有没有吃过晚饭?”
姜辛夏看了眼春桃,点了下头,“嗯!”
春桃便让丫头小喜去问了。
没一会儿,崔衡换了绯色官服,穿着便服来了后院,锦衣华服,步履沉稳,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束发,矜贵淡雅,气度不凡。
姜辛夏行礼:“大人。”
春桃把晚饭摆到桌上,“大人,姑娘,请入坐。”
崔衡让姜辛夏先坐。
她客气地推让:“大人,请——”
崔衡面带笑意,见她不坐,便先坐下。
姜辛夏这才坐下。
二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八仙桌,饭菜热气氤氲,映得崔衡和姜辛夏的脸庞都带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屋外寒风厉厉,屋内温暖如春。
崔衡拿起筷子,“吃饭。”
“好。”姜辛夏跟着拿起筷子。
二人低头吃饭。
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晕黄的灯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萤绕着鸭肉的酱香、大白菜的清香和羊肉萝卜汤的鲜美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让人食指大动。
吃过饭,崔衡没有急着走,对杨秉章要她画图纸之事讲了讲,“你不要担心,只管把图纸画好即可。”
“我知道。”
其实姜辛夏对杨秉章不让她参与舍利塔之事清楚知道为什么,他怕再出现劣质木这种情况,所以不想要她这个剌头,但为何又让她画图纸,估计跟祁少阳有关。
“祁世子已经好几天没上值了。”
“他进宫了。”
“大人的意思是……”
“是的,圣上接见了他。”崔衡转头,“不管杨秉章与祁少阳如何,你就是个画图的。”
对,没错,她就是个画图的。
“多谢大人提醒。”
“早点睡吧。”崔衡深深看了眼小娘子,转身回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