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但此刻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姜辛夏瞥了他眼,示意他不要开小差,认真听讲。
王钺被她示意的看向主台,计大人好似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吓得他赶紧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不敢再有丝毫小动作。
计成安道:“为了发展优秀匠人,这次除了工部为每个作派一名主事,每个作当中的掌墨、匠头等在现有匠工中选拨,拨得头畴者不仅可以成为某个殿或是堂的掌墨,甚至可以破格进入工部……”
什么可以进入工部?
计大人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在场的匠人们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如果能进入工部,岂不成了吃皇粮的匠人?个个激动的很,恨不得现在就让他们把浑身本事展现出来,成为那个脱颖而出的胜利者。
姜辛夏下意识朝坐在高位的崔衡看过去,这个消息他肯定知道,所以他让她过来,也希望她进入工部?
可她主要目的就是经历一场古建筑的建筑过程啊,没想进入工部啊!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紧张的气息,众人屏声息气,听计成安说了一堆选拨规格与要求,正式选拨时间从明天开始,“为期三天,第一日是土作、石作与搭材作,第二日,木作、瓦作和油作,第三日是泥塑彩画作、裱糊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三天考核,希望各位能工巧匠将严格依照各作各行的要求,从材料选取到工艺流程,再到成品,每一步都能精益求精。”
最后,计大人清了清嗓子道,“主监是工部侍郎李大人和将作监崔少卿,主考是我计某人,将有八大作各行的顶尖师傅与我一道评审各位,期待各位都能大显身手。”
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期许,“希望各位都能拿出真本事,展现出精湛的技艺与严谨的态度,唯有如此,才能胜任这份关乎大赵国的营造重任。”
众匠被计大人一席话说的既激动又紧张,一个个情绪高亢,恨不得高叫几声,但他们不敢,只能死死压着兴奋的劲头子。
跟所有大工程一样,在工程附近有匠工们的住处、管事们的办公地,福泽寺也是一样,散会后,众人们纷纷被分派的工部主事单独拎出来又讲了几句,然后安排住的地方。
福泽寺建在半山腰开阔的地方,除了要看守材料的人住在半山腰,其余工匠都住在山脚下。
山脚下有荒地,也有小村落。
工部已经在荒地上建了很多简易的木工棚,但像管事级别的人都住在小村落里,有工部修的简易房子,也有就地租的村子里的房子。
姜辛夏看到多人一个宿舍,心道,这下可麻烦了,难道要跟以前在小说中看到的一些女扮男装的女主一样,挤在大通铺里?
负作木作的工部主事姓乔,三十出头,不苟言笑,让木作行近千工匠大气不敢喘,个个小心的听他分配住处。
基本上每个临时搭的木棚里都睡十到十五人,但也有一些是两到三人一个房间,像王钺这样的,他们被分到了靠近村落附近的较好的木屋里,当她看到这些时明白了,能住到两到三人一间的,可能是木作行的少东家,或是木作行的掌墨、管事等身份,他们受到了优待。
木作行所有人都分配好,就余姜辛夏一个孤零零的站着,王钺见到,便对乔主事道,“让他跟我住一间。”
姜辛夏暗暗来一句:谢谢你哩!
乔主事撇了他眼,“管好你自己。”
王钺:……他也是好心啊!
乔主事道,“就多出你这么一个,你就住到村头那一间茅草屋吧,那边以前是私塾,现在废弃了,有空你自己修一下。”
有匠人刚要羡慕,听到要自己动手修,一个个默不作声的进了自己分配的工棚。
她觉得,这个应当是崔衡关照过的,否则随便把她塞到那一间都能解决,什么破不破,都是掩人耳目吧。
村头离工棚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刚好把她跟匠人们隔开了,不是特意安排是什么。
谢了,少监大人!
等姜辛夏进入小茅屋,果然是外破,里面整洁,一看就是有人专们收拾过了。
好吧,再次谢过少监大人!
你可真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少监大人,正在回京途中,突然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他?是有人想他了吗?
京城某处华丽的宅子里,有贵公子正半倚在榻边,听福泽寺开工盛况。
“公子,除了计大人住在城外没回来,其余人都回去了,从明天开始,将进行三天选拨,选出匠头、掌墨,我们的人也安排进去了。”
年轻贵公子眼半眯,半晌才悠悠来了句,“所有材料都运到半山腰了?”
“回主子,差不多了。”
“给我盯好了,不要弄出批漏出来。”
“是,主子。”
“还有……”
“主子——”
“给我去挖挖,看看那个姓姜的身上到底有没有藏宝图。”
“是,主子。”管事像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说——”
“是,主子,据城外传来消息,崔衡给姓姜的弄了个单间,他对姓姜的这么照顾,要是姓姜的……”
年轻贵公子一眼撇过来,管事吓得低头哈腰,汗水不停的往下滴,他冷哼一声,“要是姓崔的已经拿到了,还能这么照顾她?”
怕早就杀人灭口了,还会把她送到福泽寺重建工地上?
“是是,小的愚钝。”
什么也不要收拾,姜辛夏歇了会,从小茅屋出来,看看周围环境,看到王钺,他正站在小道上,看四周景色,瞧到她,连忙走过来,“这么快收拾好了?”
姜辛夏点点头。
王钺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王钺白她一眼,“明天开始的选拨啊,你有没有信心?”
姜辛夏笑笑,“我就是来学习的。”
王钺根本不信,摇摇头,“如果没有你,后天的木作选拨我倒是有信心赢了那个姓黎的,但是有你嘛,我就不确定了。”
姜辛夏连忙摆摆手,“王少……”
“我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我二郎,姜师傅叫我王二郎吧!”
叫你王二小可以吗?
姜辛夏压住笑意,“我在家也排行老二,但大家都喜欢叫我夏小哥。”
王钺笑笑,“那我叫你姜二郎吧。”
叫什么都行。
姜辛夏问:“几千人工匠,怎么吃饭?”
“吃大锅饭。”
刚说完,就有人喊开饭了,便有很多人从木棚里跑出来涌向吃饭的地方。
姜辛夏也想跑过去,王钺问,“你带碗了吗?”
带了,报名时有讲,但在房间,姜辛夏转身回房间去拿,王钺跟了进去,他看到姜辛夏住的地方虽然巴掌大,但整齐干净:“你一个人睡啊!”羡慕的很。
姜辛夏笑笑,“谁让分到我时刚好是一个单头,所以就让我一个人住了。”
“你运气真好。”
姜辛夏尴尬的笑笑,拿出自己的木碗木筷木勺子,这个时代没有不锈钢饭盒,在工地上磕磕碰碰,用木碗省事又方便。
转到走道上,王钺的小厮拿过二人的碗挤人堆去了。
“给你小厮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
中饭时为了等皇帝,那个时候每人发了两个肉包子,现在是晚上,每人两个白馒头,还有一个肉汤、白煮菘菜,要是按没饭吃的年代来说,有主食有肉还有疏菜,已经算是好的,但不管是姜辛夏还是王钺,这饭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姜辛夏心道,看来要弄个柴火炉过来,工地上别的没有,木屑子肯定多的,就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规定,能不能拿出来烧。
众人心思不在吃什么上面,都在未来三天选拨匠头、掌墨上面,几千人当中,最平静的要数姜辛夏了。
吃完晚饭,一群匠人站在路边或是工棚前讨论明天的匠头或是掌墨选拨,或是紧张地眉头深锁,低声交流着各自的心得与担忧;或是探头探脑地凑近他人,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打探对手的虚实,真真假假让人摸不透。
跟王钺认识的李谦、胡定方二人也过来,他们跟王钺站在月光下,指着远处福泽寺的方向,从山门的斗拱结构一直聊到整个建筑群的布局规划,时而用手比划着梁柱的高度,时而分析着榫卯怎么联接更精准,那李谦看着沉默寡言,可谈论起自己擅长的事情,整个人显得激昂兴奋,眼中闪烁火热的光芒。
不亏是木作传承人,他们几人对建筑的造诣颇高,谈及各式铺作优劣时条理清晰,描述各种升斗斜昂作用时如数家珍,就连檐角起翘的角度都把握的非常精准。
姜辛夏心道,这些人大概就是后世大家口中所谓的‘迷人的老祖宗’吧!
她也听的入迷了!
直到初夏的露水袭来,众人才惊觉,原来都快深夜了,几人意犹味尽的离开了村头,快要到宿舍,李谦眉头微皱,“钺小弟,刚才那个姓姜的怎么不说话?”
王钺从激动的情绪中收回神,“姜二郎吗?”
李谦嗯了下。
“哦,他呀,别看他年纪小,手中可有真功夫的。”
李谦不信。
王钺刚想说九层木榙之事,被他小厮打断了,“公子,天色不早了,该回来休息了。”
他便神秘的笑笑,“等后天,李兄就知道姜二郎手艺怎么样了?”
他怎么就不信呢?李谦不置可否,一个连毛都没长的半大小子,能有什么手艺。
次日,简单的早饭过后,众人齐齐上了山,在开阔的空地上,各作主事领着各作匠人排好队,布置好考核现场。
在太阳升起之时,监官、主考管、各行出色的老匠人、行会行首都来了。
喧闹的人群慢慢歇了声,偌大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辛成安站到高台上宣布:“匠头、掌墨选拨现在开始。”
也不知道古代有没有领导讲完话鼓掌的,反正姜辛夏下意识拍了手,王钺愣了一下,也跟着拍手,台上行会行首当中有一个是他老爹—王广堂,他可是京城木作行翘楚,大家看他拍了,也跟着拍。
于是掌声跟浪一般从一边影响到另一边,雷鸣一般热烈,震得人耳膜发麻,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开一股激动的热流。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没明白,可看到下面几千匠人激动兴奋的样子,那原本很严肃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整个半山腰都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与期待感。
第一天选拨的是土作。
一座建筑物,形制可以被触摸,庄严可以被感受,唯有土作隐匿在世人面前,但不管建筑物如何厚重、辉煌,都离不开土作。
土作要考夯土的配比与密实,越是等级高的建筑物,地基夯土层数越多越密实,以达到殿、堂等承重能力。
姜辛夏终于看到古人如何配土,如何夯实,按福泽寺的建筑要求,土作师傅们先把自然土层全部挖去,然后重新按灰土一层、粘土一层、碎石一层反复交替夯实而成,其中最重要的灰土以石灰和黄土按一定比例配置而成,俗称三合土,这种灰土坚硬密实,既可以更好的防止建筑下沉,又能将建筑与自然土壤有效的隔开,对建筑防潮十分有利,而那夯的工具,有木头的,也有石头,当然,有的土作师傅并不是这样操作的,有些人简单的只有灰土、粘土和碎石,而有的匠人连灰土比例都不知道,胜出的自然就是反复夯筑的大师傅了。
当计成安宣布他胜出时,姜辛夏再次带头鼓掌,这一次,大家不奇怪了,个个激动的为他高兴,仿佛自己也是匠头了。
吃过午饭,先举行的是石作考核,需展现石材的切割打磨与雕刻技艺,这个真是既考核力气又考核匠人的技艺,五月天里,匠人们真是拼尽全力,只为胜出。
傍晚时分,第一天选拨结束了,有人欢喜有个忧。
得到匠头称号的人,将被计大人再次面试、考较,如果能力没问题,就走马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