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姜辛夏自己有马车,所以先带两个小家伙离开了酒楼。
两位贵公子没有离开,相对而坐,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白瓷盖碗,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精致的茶点,散发着淡淡的茶香与糕点的甜香。
窗外街市繁华,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而包间内却静谧安详。
楼下门口,门子从马厩里牵出姜辛夏的骡车,丁一上前接过缰绳递给姜辛夏,“姜师傅,路上小心。”
“多谢丁侍卫。”
祁少阳小厮知墨站在一边没插上话,静静的看着崔少监的小厮丁一打点好,目送姜小师傅离开。
楼上临窗,二位公子看到姜辛夏的骡车慢慢驶离酒楼,不久后,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祁少阳像是随意聊天一般,“子乐,今天没上值么?”
“去公主府,路过。”
“哦。”祁少阳转头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没想到夏小哥租的房子就在你别院后面,还真是有缘份啊!”
崔衡也端起茶杯,“京城就这么大。”
“呃?”祁少阳愣了一下,大笑,“是啊,去年在南边佛寺遇到夏小哥后,我还在想,这么有趣的小哥儿,什么时候有缘再见呢?没想到在京城就遇到了,子乐,你说这是不是缘份?”
正低眉垂眼喝茶的崔衡抬眸,深深看了眼好友,又垂眸放下杯子,“前一段时间不是说要去漠北的吗?”
祁少阳像是没有注意到对面好友刻意岔开话题,微微一笑,“家里长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呢?家里长辈没催?”
“你说呢?”
一对好友,明明就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口喝茶聊天,可不知为何,今天尽打哑谜。
丁一和知墨二人悄悄进了包间,站到了各自主人身后,也是一样感受到了不同往日的气氛,难道他们二人不在时,这两位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几天后,郭蓉还真就找到了姜辛夏住的地方,看到她住的地方虽然巴掌大却很漂亮,赞不绝口,“阿夏,你的屋子就跟你的人一样好看。”
姜辛夏:……这是什么夸奖。
天气炎热,姜辛夏把她请进小屋里坐,冲了薄荷冰茶招待她。
郭蓉仰头一口气喝了一杯。
姜辛夏又给她倒了一杯,又是一口气喝完,惊的她连忙给她倒温的,“姑奶奶,有你这么喝冰水的吗?”小心肚痛啊!
“解渴啊!”
郭蓉出生镖行世家,其父一辈子生了好几个孩子,但都夭折了,就余她一根好不容易存活的独苗苗,从小当男孩子养。
去年在旅途中遇见时,她也是女扮男装,在一处乡野打尖,遇到黑心店家,两人联手打败了黑心店家,把店家送进了大牢,后来两人同行了一段路,在此过程中,成了好朋友。
“你这次押货到京城住多久?”
郭家虽不如江南首富奚家,但也颇有家资,在京城也有自己的货栈、别院。
“我要在京城住上个一年半载。”
“打理京城铺子?”
“算是吧。”
郭蓉像是有事,但她不愿说,姜辛夏也不会多追问,笑道,“幸好你今天来了,要是明天来就扑空了。”
“咦,你要去哪里吗?”
“我接了南郊一个员外的宅子,明天动工。”
“哇,你一个女小娘建屋子啊!”郭蓉瞬间精神旺了,“在路上见你不是画画,就是钻古庙古塔的,果然会造啊!”
姜辛夏谦虚的笑笑,“还好吧。”
“那我明天要跟过去。”
“你不打理铺子?”
“我是东家,干活自有下人,要不然我爹花钱请他们来干嘛。”
“只要不影响你,你愿意来就跟着呗。”
郭蓉高兴的很,“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去南郊建四合院,现在是八月,估计建好了,快要过年了,所以姜辛夏再次把弟弟托付给了于家,仍由于念根接送,而于阿爷、于长柱、万三等人仍旧跟着她去干活。
第二日,姜辛夏驾上骡车,出发去城外南郊。
刚出巷子,遇到楼阔,“夏小哥,你这是……”
自从观音殿修缮好后,姜辛夏与他还没碰过面,她跳下骡车,“楼叔——”
“你这是——”
“在于阿爷的介绍下接了个四合院。”
楼阔瞪大眼,“你竟造屋建院?”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是啊,主家已经付了订金。”
“你……你……”
楼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而已,平日里在她眼中,打扮房间、修修观音殿屋梁,这些活在楼阔看来感觉没什么技术含量,可是女小娘能做,已经了不得了,没想到现在,她竟直接上手建屋造院子。
可造屋子不一样啊,那是平地生出一间屋子,一座宅子,从无到有,需要丈量土地,设计格局,选材备料,运土砌墙,再到搭建梁柱,铺设屋顶,每一步都要设计与计算,那可不是简单的修补翻新,而是要凭空创造出一个稳固、美观、实用的居所,这其中蕴含的技艺与心血,远非修缮可比啊。
姜辛夏笑问,“楼叔,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家也想装王、潘两家那样式,可现在跟造房子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楼叔?”
楼阔摆了摆手,“现在没事了。”
“哦,那没事,我就先出城了。”
姜辛夏坐上骡车,“驾……”
眼看骡车就要离开,楼阔叫道,“等一下……”
“吁吁吁……”姜辛夏停住骡车,“楼叔,还有事吗?”
“我反正没事,跟你一道去城外瞧瞧。”
楼阔走到姜辛夏身边,拿过她手中鞭子,“你坐后面车厢里,我来驾车。”
“这……还是我来吧。”
“有我这个叔在,那能让你一个小娘子驾车。”
原来楼叔知道她是小娘子啊。
“谢谢楼叔。”
这个‘谢谢’不止是今天帮驾车,而是知道她是小娘子的情况下,还介绍活给他,这是一种无声的关照与信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楼叔,你真好。”
楼阔似乎不习惯被这么直白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唬道:“还不去后面坐好。”
“是,楼叔。”
姜辛夏爬进车厢。
车厢里坐着两个小娘子——郭蓉和她的丫头春泥。
郭蓉笑道,“没想到你在京城混得这么风声水起啊,前几天是贵公子,今天是大叔啊!”
姜辛夏知道她是开玩笑,故意怼她一眼,“呱噪。”
正如楼阔想的那样,一座平地而起的宅子,不是那么简单的。
房子在动工之前,人们通常会特意邀请一位经验丰富的风水先生前来勘察地势、测量方位,仔细观察房屋所在地的山水走向、周边环境的布局,比如是否有河流环绕、山脉走势如何,以及房屋坐向是否吉利。
风水先生会手持罗盘,在现场进行细致的测算,根据阴阳五行的理论,结合当地的地理特征,为房屋的建造提供指导,比如确定最佳的动工日期、选择合适的朝向,以期让居住者能够在此获得平安顺遂、事业兴旺的生活环境。
这一传统习俗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自然规律的敬畏,成为建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所以范家院子开工第一天,主要是风水先生的活,姜辛夏带着于吉照等人与房主范老爷雇的木工、瓦匠等站在地基外,等风水先生做好仪式,泥瓦工师傅挖第一铲,顺便拿个红包,今天的活就算完成了。
郭蓉没看过建房子,觉得很新奇:“原来是建房是这样啊!”
“嘘!”
楼阔看的嘴直咂,看房地基,院子好像不小啊,他忍不住看向房主——范老爷。
范老爷认识楼阔,笑着打招呼:“原来楼经纪认识夏小哥啊!”
楼阔点头,“我没想到她接的是你的院子。”
范老爷找人建房子找了三年,城南附近大家都知道,楼阔有朋友在城南,当然也有耳闻,但他实在没想到姜辛夏接了这单活。
范允雷这样要求多的主竟被姜辛夏拿下了,还真是有本事啊!
踅摸三年的院子终于开工了,范允雷显得颇激动,特意把姜辛夏介绍给他雇来的工匠,“这位小哥儿,你们莫要看他年纪小,达官贵人、观音殿可都修过,是个经验丰富的匠头,从今天起,你们都得听他的。”
十几位匠工围拢过来,年纪有大有小,小的就罢了,他们还是学徒,眼神里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一丝青涩;
可那些年纪大的看着姜辛夏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个个心里暗自发笑,听说范老爷为了这个院子,足足踅摸了三年才动工,可选来选去就选这么个半大小子?
那会建个什么样的房子?不会风一吹雨一下就倒吧!
范老爷招的匠工就是南郊附近的,早晚上下工不远,但姜辛夏等人是城内的,进出耗时,就在范老爷的宅基地附近建了三个简单的小木屋,一方便照看工地,另一个也节省时间。
平时就住在木屋里,十天休息一次,然后回城内看看阿弟。
在现代,在那个大发展的时代洪流下,除了修复古建筑,姜辛夏有幸建过别墅、四合院、景区复古建筑群,经手的案例没有上百起,几十起也是有的,但这是姜辛夏在古代建的第一个宅院,她还是很慎重的。
郭蓉见她住这么简陋的地方,惊的差点掉下巴,她想跟在姜辛夏身后玩,所以住了一个环境较好的客栈,每天早上跑过来看姜辛夏忙碌。
第一天,她还觉得新奇,看姜辛夏跟匠工一起开槽;第二天看夯土,第三天依旧夯土……原来建房子这么无聊啊!
第四天,她就自己找地方玩去了。
姜辛夏一点也不意外,但她没空照顾她玩乐了。
作为造房第一作——土作,营造技艺当中的一大作,是整个宅院的基础,必要坚固、耐久、稳定。
民宅虽不像庙宇、宫殿一般需要反复夯多层,但其土作工艺同样讲究,需选取质地细腻、黏性适中的土,经过筛选、浸泡、沉淀等多道工序处理,然后铺陈。
工匠们手持木夯或使用石夯、铁夯,按照“一夯压一夯,夯夯相接”的规范,在预先搭建好的木模框架内分层夯实,每层厚度约15-20厘米,夯击力度均匀有力,直至土层密实如石,夯面平整光滑,能承受上部墙体的重量而不变形。
夯筑过程中,还需根据地势高低、土壤干湿情况灵活调整夯击次数与力度,确保土墙整体稳固,不易开裂渗水。
这种扎实的土作基础,不仅能让民宅抵御风雨侵蚀,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岁月洗礼依然屹立不倒,更承载着传统营造技艺中对自然材料的深刻理解与对居住安全的极致追求,是民间智慧在建筑领域的生动体现。
泥瓦工看姜辛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夯土时偷懒,有时能省力就省力,力度明显不足,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可姜辛夏跳入基槽内,用手指背轻轻敲击着夯土层,根据回响,很快判定出夯土不实。
她用脚尖一一点出不实之处,眼神锐利地扫过正在偷懒的一组泥瓦工,“我没有点错吧!”
小泥瓦工想狡辩,被老泥瓦工制止了,开工三天,小匠头就已经表现出了大匠头都不及的娴熟匠艺,如果再狡辩,这个工作怕是没了。
东主范老爷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静静的看姜辛夏处理。
作为匠头,实则也是管理者,有人靠蛮力,有人靠圆滑,也有人靠实力,姜小师傅就是第三种,每个错处都挑在你偷懒的点上,让匠人想狡辩都狡不了。
不由的欣赏的点了点头。
匠人看小匠头这么厉害,后面不敢偷懒了,干活上心多了。
几天后,地基打好了,开始砌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