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就像阿夏一样,不管是算账还是图纸,她都会,所以她能接到活。
于吉照心头一激,郑重道,“阿龄,一旦供你上学了,那可不能像学木作活一样马马虎虎,要学就得学得认真,跟阿夏一样,能读会写,什么都能干。”
“阿爷?!”于长龄真是又惊又喜,“你同意啦!”
于吉照对儿子说道,“我们于家该出个读书人了。”这一刻,他不光想到了于家,甚至在心里想道,如果阿龄也变得优秀,是不是就能配得上阿夏了呢?
于长超听到二哥可以上私塾,他也叫着要去,“阿爷,阿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二儿子是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才让他去的,一大家子连房子都是租的,怎么能左一个右一个上学,于念根没同意。
于吉照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着吵闹的小孙子,心理道,希望今年阿夏能多接几单,说不定明年就能让小孙子上私塾了。正月一过,年也算过完了,街头巷尾渐渐褪去了浓浓的年味儿,人们收拾起过年时的热闹,盘算着新一年生计,回归到一种平和而充满希望的日常节奏中。
姜辛夏把阿弟送到私塾去,早上送,晚上接,白天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做手工活,小日子既充实又平淡。
二月半时,于吉照找上门,“阿夏,最近有接活了吗?”
她摇摇头,“阿爷,暂时没有。”她把人迎进屋,端了杯热茶水给他。
于吉照接过杯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辛夏有些不好意思,“阿爷,天气冷,我没出去找,你那边要是有什么活可以接着干。”
跟姜辛夏干活,不仅不要操心,而且工钱也结的爽利,于吉照今天来一方面是想问问啥时有活干,听到这话,他明白了最近没活干。
姜辛夏见他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爷,有事吗?”
“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阿爷,没事,你想问什么或是说什么只管说,我能办的就尽量办,要是做不了的,我也不会勉强。”
“哦,就是年前跟咱们一起做工的万三,说他家村子里有个富户想建房子,三年前就找匠头了,结果听说连工部里的老师傅都找过,但都没成,前几天到我家窜门聊到这事儿,我看你家里摆了房屋模型,要不你送一个过去,让那富户瞧瞧说不定看中就买了呢?”
此刻,于吉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这些,心里吧,一方面觉得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会造房建院呢?
另一方面,又觉得,万一要是会呢?戏文里不是说甘罗十二岁拜相,那十五岁小娘子会造房子也有可能的吧!
“在哪里?”
小娘子居然追问了。
于吉照精神一振,“在京城南边郊区,要是过去的话,得大半天时间。”
古代郊区富户民宅,三年时间没定下来,是什么原因呢?姜辛夏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原由,还挺感兴趣的。
“等阿来休沐,我们去郊区踏青,顺道把模型带过去让他瞧瞧,若是他喜欢送给他也无妨。”
“好好。”没什么事,于吉照起身告别。
还没出院门口,楼阔来了。
姜辛夏还没什么反应,于吉照双眼亮了,就是这个人一直给阿夏介绍活,看来他们又有活干了,还真没白来。
“阿夏,你忙,阿爷我就先回去了。”
“那阿爷,你路上慢些。”
“哎,知道了,你忙吧。”于吉照高兴的离开了。
楼阔一脸笑眯眯,“夏小哥,你现在不得了了,连当官的都看上你装修的房子,都点名要你。”
姜辛夏拱手,谦虚的笑道,“托楼叔的光,让我有机会赚点小钱糊口养弟弟。”
楼阔被他恭维的心情很不错,“知道是谁家吧?”
她摇摇头,“还真不知。”
楼阔便细细道来:“潘家邻居是工部六品主事,推荐你给他上司修缮屋子,他上司可是侍郎……”
居然是朝庭大员。
“是给他府邸修,还是……”
“府邸里的一个小院子。”
“听楼叔的意思是还有别人推荐的匠头?”
“那是自然。”楼阔倒是佛系,“咱们能有机会到大官府里,那怕选不上,就已经比别的匠头高出一大截了。”
姜辛夏笑笑。
“嘿,你别笑,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楼叔说的是。”
楼阔看她一脸风淡云轻的样子,指指他:“你这小子心路不小啊,难不成还想修庙建殿啊!”
是啊,那可是她期待的机会!
楼阔与姜辛夏约定好去工部林侍郎府。
那天一共去了三个匠头,有一个五十多岁,还有两个都是三十出头,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匠头,且手下都有十多个匠人,随时都可以拉起队伍开干。
林侍郎家管事看到楼阔与姜辛夏时,还以为姜辛夏是楼阔的小厮,没想到报名字时,说这位小哥才是匠头,引得一行人纷纷看向他。
其中一个长方脸中年男直接讥诮,“哪个木作行的少东家出来历练了?”
楼阔尴尬的笑笑,想解释却又不想解释,一旦解释了估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要是不解释,等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岂不是又难搞。
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大厅内气氛凝滞,几位匠头面面相觑,目光在姜辛夏身上打转。
姜辛夏拱手行礼:“晚辈姜辛夏能有幸与各位前辈同站于此,聆听各位教诲,是我的荣幸。”他虽年纪轻轻,却透着一股沉稳,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众人闻言,原本不屑的神情缓和了些许,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那位老者捋了捋胡须,“小哥儿谦虚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眼前少年小子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敬意,若再斤斤计较,反倒显得自己等人心胸狭隘,有失身份。
反正今天来就是看看他们本事的,管家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便带着四位匠头往要装修的小院走去。
小院是侍郎大人出嫁女儿以前住的地方,雕梁画栋,青砖黛瓦,处处透着旧时的精致。
从女儿出嫁那年起,这院子便空了下来,除了女儿偶尔回娘家小住一晚,十多年来,虽然有两个老仆人每日打扫,但仍避免不了岁月的衰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与潮湿的霉味。
管家对着四位匠头说道:“我们夫人说了,不仅要让院子恢复当年的光鲜模样,还要比从前更胜一筹,至于银子方面,各位不要担心,只要修缮的让我们大人、夫人、以及大娘子满意,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几位工匠连连称他们肯定会修的精致华丽,让大娘子住的舒舒服服。
老匠头首先声音洪亮地保证:“老爷放心!我们祖上三代都是做木工的,手艺您尽管放心!这雕花窗棂、廊柱上的如意花草纹样,定会雕得栩栩如生;那青石板路,我们都会一块块仔细打磨,保证水光雪亮,像仙宫一样。
还有那院中的太湖石,我们会请最好的石匠来清理包浆,露出里面的纹理,再配上新栽的迎春花和垂丝海棠,保证春天一到,满院都是花香鸟语,比从前更添几分雅致!”
刚才奚落姜辛夏的那位匠人接着道:“彩绘方面,我们肯定用最上好的矿物颜料,红的像火,绿的似玉,黄的如金,保证百年都不会褪色!”
第三个匠头拍着胸脯说:“瓦片我们选用的是本地最好的青瓦,烧制得严严实实,雨天不漏,晴天不晒。墙面的粉刷也会用三遍浆,保证光滑细腻,像抹了油一样亮堂!”
三位匠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修缮一新后,庭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香气四溢的景象。
姜辛夏没吭声,从三位匠人的话语中,大致能猜到几位各自擅长什么,第一位老者是木匠头,第二是油漆匠头,第三位是瓦匠头。
那请她来算那一行?
姜辛夏移到楼阔身边,“楼叔,让我来是?”
“你不是会画图吗?”
“画谁的图?”
楼阔转头看向姜辛夏,“你画不了?”
“画是画得了,但不是这么个画法。”
楼阔朝前面三位匠头看看,又看看不屑一顾的管家,像是明白了,“那咱就走个过场?”
姜辛夏点点头。
从头到尾,姜辛夏没说过一句,只是默默的看了一遍古代闺阁小姐住过的院子,原来真实的场景呈现在自己眼前,远比在书本上读到的要鲜活生动得多,但这精致的院子也像牢笼困住了一个女子的大好年华。
一个时辰后,楼阔带着姜辛夏出了侍郎府,他叹一句,“夏小哥,要怪就怪你年纪小,面相太嫩,不要紧,这个活接不了,咱再接别的,总归是进过侍郎府了,咱们高低也接触过权贵了。”
姜辛夏笑笑,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二人并肩往巷子外走,有马匹从巷子口往内。
姜辛夏下意识朝骑马的人看过去,而马背上的人也恰好朝她看过来。
他们见过。
在漫天飞雪的书肆前。
竟是那个眉如墨画,鬓如刀裁的俊逸贵公子,明明只是简单的坐在马背上,周身却似笼着十里风华,清冷又疏离,让人移不开眼。
楼阔是地道的古人,看到贵人行马,连忙顺手把夏小哥往墙边拉,低头行礼。
姜辛夏:……也跟着他低头行礼。
只是这个礼行的四不像,马背上的崔衡嘴角微扬,瞬间,疏离的面庞像被春日暖阳拂过,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惊起路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的屋檐。
身后公子问,“崔少监,你认识他们?”
崔衡答非所问,“这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吧?”
这条巷子,总共几户人家,最近的就是侍郎府。
林容川听他这样说,特意转头看了看楼阔与姜辛夏,没从衣着上看出他们是干什么的,便直接问道,“你们来侍郎府是……”
楼阔没料到贵公子会问话,愣的没接住话。
姜辛夏淡然回道,“贵府要修缮院子,我们是喻大人推荐过来看院子的。”
“原来你就是喻大人说的那个少年匠头啊!”
林容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着姜辛夏,少年十四五岁,面容清秀,虽着粗布,斜挎一布包,却干净利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姜辛夏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不卑不亢,仿佛周遭的审视都未曾入眼。
“看得怎么样?”
姜辛夏语气平静道:“贵府管家已经找好了,正在详谈,我跟楼叔就先回去了。”
呃?
这意思是被淘汰了?
二人对话,崔衡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等着。
林容川心中一沉,眉头微蹙,转头对崔衡道,“子乐,我下马跟这位小哥儿说两句,不妨事吧?”
崔衡望了他眼,“你随意!”
林容川拱了下手,从马上跳下,站到姜辛夏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她刚要回话时,余光里看到个认识的人。
丁一见那小木匠看过来,还有些不解,人家林公子问你话,你朝我看干什么。
她蓦然一惊,朝崔衡看过去,难道他就是查来安县案子的钦差——崔衡?
那她在口水镇客栈里用的可是假名,这些权贵住店,都会把客栈里所有人查一遍,岂不是知道她叫‘夏李’。
电光火舌之间,姜辛夏又用了那一套,“大家都叫我夏小哥。”
林容川:……这是什么名字?
楼阔:……夏小哥被贵人吓傻了?
只有崔衡那噙着几许似笑非笑的眼神,平平和和的,又似蕴蓄着一点深意。
姜辛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的别过头。
不管叫什么,既然喻主事这么推荐,林容川还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有多少本事,“夏小哥看了我阿姐的院子后,有什么想法?”
“公子的意思……”
“夏小哥有什么想法只管道来。”
还真是锋回路转。
姜辛夏也不扭捏,“那林公子可以等上两三日吗?我把修缮图纸画好后,再跟你细说,可以吧!”
还真有料啊!
林容川同意了。
姜辛夏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等他们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