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姑婆见她要画画,“夏小哥啊,再不下山,咱就赶不上关城门之前回去了。”
姜辛夏连忙转头去看太阳,已然偏西。
那就下次吧。
一行人到大殿里上了柱香后就一起下山了。
等到山脚下,程云书拄着拐仗朝她龇牙一笑,“夏小弟,蹭你骡车进城,不介意吧?”
难道她说介意,他就能不上了?
原本她驾车的,被程云书小厮抢了鞭子,“姜小娘子,我来吧。”
众人齐齐望向小厮。
小厮被看的不好意思的挠头:“我……我没叫错吧!”他家公子可是特意让自己查过的,她就是小娘子啊!
楼姑婆示意小丫头扶自己上骡车,待到坐下才笑眯眯道:“我还是喜欢叫她小哥儿。”
小厮听风再次看向姜辛夏,一身爽利的少年装扮,确实像小哥儿,但再怎么像,她就是小娘子啊,好吧,你们喜欢就好。
他便从善如流:“姜……小哥,我来驾车吧。”说着拿着骡鞭子坐到前驾上。
一行人坐骡车回城内,到城南附近时天色都快黑了。
姜辛夏发现程云书租的地方离她不算太远,大概三四条街,他下车后拱手抱拳,“姜小弟,有空过来玩。”
“程公子客气了。”她也跳下车厢,坐到前面驾车回家。
等到车子走远了,程云书还站在街口,嘟囔一句,“怎么不请我去她家玩啊?”
听风撇嘴,“人家一小娘子请你一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
“我才不是大男人!”程云书气的要捶他,听风转身就溜,“公子,还不快走,天都快黑了。”
“嘿,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程云书喋喋不休的跟了上去。
重阳节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楼姑婆的老寒腿犯了,白天疼得走不了路,晚上疼得睡不着。
姜辛夏建议:“阿婆,盘个小火炕吧,白天坐着暖和,晚上睡着舒服。”
“好弄吗?能让我的老寒腿好受吗?”
“好弄,肯定会让你的老寒腿舒服。”
楼姑婆同意了,姜辛夏便去寻于长柱过来帮忙,于吉照不放心,也跟过来一道弄,两天功夫就盘好了一个小火炕,烧好后,楼姑婆坐上去,果然舒服的很,一连感慨了几天,“早知道早弄上享受,何必受了这么多年罪。”
姜辛夏笑道,“那是因为姑婆没有早点遇到我呀。”
楼姑婆道,“可不就是嘛。”
梅朵也跟着沾光,“坐炕上做针线也不觉得冷了。”
楼姑婆付了一两银子工钱,“姜辛夏收了四百文,只要给我阿爷与阿兄的工钱就好。”
老太太还要给,她仍旧推回来,“以后我上工没空照顾阿弟,还请阿婆不要嫌弃我阿弟淘气,帮忙照看一下。”
“那好,以后尽管放心出去,把阿来交给我们主仆。”
“多谢阿婆。”
于吉照与于长柱原本只是过来帮忙,没想到两天功夫又得了四百文,又要推着不要,被姜辛夏强着让他们收了,“阿爷,你要是遇到手艺好的匠人帮我留意一二,等过了冬我会出去找活,说不定要用到人手。”
这年头想找个活可不容易,于吉照一听,当然高兴,“好好。”
天气越来越冷,姜辛夏不仅囤了很多吃的用的,她还囤了些木料、竹材,有带着新鲜树皮的松木块,纹理清晰可见,还有经过初步处理的竹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些材料被她仔细地分类堆放好,窝在家里安心的雕刻微型建筑模型。
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工作台上,那里摆放着刻刀、锉子、小凿子、小铲刀、小刨子等,反正都是迷你型工具,精细得很,每一件工具都小巧玲珑,刀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雕刻着斗拱。
作为中国传统木架建筑最显着特点的斗拱在汉朝时便被普遍使用,到了宋时,更达到了顶峰,在宋李诫主持修撰的《营造法式》中称为铺作,清工部《工程做法》中称斗科,通称为斗拱。
斗是斗形木垫块,拱是弓形的短木。
拱架在斗上,向外挑出,拱端之上再安斗,这样逐层纵横交错叠加,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
但不管斗拱怎么复杂多变,大体上通过榫卯结合,由斗、拱、翘、昂、升等五个部件构成。
桌边放着一个小泥炉,里面封着木柴碳火慢慢的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上面支着一个小茶壶,里面的水泛着热气,袅袅的水汽氤氲开来,在窗前形成一片朦胧的白雾,带着淡淡的茶香。
姜辛夏专注地握着刻刀,手指纤细而灵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刻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一小块松木上缓缓游走,时而轻挑,时而深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木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落在她身前的旧布上,堆积成小小的绒团。
终于,通过三天努力,一个基本款斗拱就做好了,棱角分明,榫卯结构清晰可见,表面光滑细腻,还残留着刻刀留下的淡淡纹理。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举到眼前,细细观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斗拱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她的眼神中满是欣喜与满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夏小哥……夏小哥在吗?”
有人敲窗户。
姜辛夏听出声音是谁了,连忙把斗拱放到竹架上,拂去身上的木屑,褪去身上的工衣快速开了门,“楼叔,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姜辛夏装修时,一间屋子分两间时,特意留了一个待客区,从平面图来看,这个待客区就处在品区,这个区域就是入门处,天气冷了,为了给屋子保温,地上铺了一张从胡商那边淘来的羊毛毡,墙上挂着一幅自己画的山水小品,她出房间时,顺手把小炉子拎了出来,拨开了炉门,此刻碳火烧得正旺,散发出袅袅的青烟和淡淡的松木香气,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温馨舒适。
“啧……啧……”楼阔推门进来,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在姜辛夏这间小屋内缓缓扫过,从房间门口边那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到墙角堆放整齐的竹架,再到桌上摆放的茶具,每一个细节都映入眼帘。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旁,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又放下,转而欣赏起墙上挂着的一幅简单的山水画。
“夏小哥啊,你这小日子过得很舒坦啊!这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清闲劲儿。”
“哪里……哪里……”姜辛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谦虚的笑容,连忙请楼阔坐到铺有软垫的方正木椅上,“楼叔快请坐。”
楼阔一屁股坐进椅子,软垫的触感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身体几乎陷了进去,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光滑的扶手,那木质纹理细腻温润,带着淡淡的包浆。
“啧啧,这椅子做得真不错,坐上去简直像陷进了云朵里一样,不要太舒服啊!”他再次感慨道,语气中满是羡慕,“小日子这么舒服,怪不得不出去寻活,天天在这儿喝茶、看画、晒太阳,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就两间小小的出租屋,比不得楼叔。”姜辛夏笑问,“楼叔今天来有事?”
舒服的差点忘了正事,楼阔赶紧言归正传,“有个掌事差我寻个好眼力的,帮他估摸估摸修缮一处宅子要花多少钱?”
工程预算?
姜辛夏暗想,幸好前世参与了不少古建筑修复,又做过室内装修,算是有些经验。
“楼叔所说的修缮,指哪些方面?”
楼阔回道:“那宅子据说在城东,是一富人家的老宅,虽说年头有些久远,但地势极佳,风水也好。掌事说他主人想把宅子好好翻新一番,既要做成雅致的私宅,又要能接待些贵客,所以得把各项开支都要算得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差池,少不得得把砖瓦木石、人工费用、还有那些雕梁画栋的细活儿都考虑进去,不然到时候钱不够用,或者多花了冤枉钱,他就不好向上头主人交待了。”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随意的小差事。
姜辛夏默了默才问道,“楼叔,你说的这桩差事怕是有人报价了吧?”
楼阔没想到他年纪小小竟如此聪明,愣了一下,笑着点头承认了。
姜辛夏明白了,这是比价,而且她还是那个被拿来作参考的比价者,但这桩活她还是愿意接,送上门给练手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行,楼叔安排,我自跟在你后面。”
这么爽快,倒是让楼阔一惊,“你不怕白忙活?”
“那有什么关系。”姜辛夏道,“我小呢,楼叔给我机会锻炼,我该感谢才对。”
这话说的让人舒坦,楼阔起身,“我就喜欢夏小哥这身爽利劲,可交。”
他便把这宅子情况更详细的说了说,都讲完了,又叮咛了一句,“夏小哥也不要担心,你楼叔跟那些人比起来,也是给人家垫底的,但既然找到咱了,咱也去见识见识,积累积累经验,万一哪天就接了个大单呢,你说是不是?”
姜辛夏笑着点头称是:“是。”
事都说完了,楼阔出门,跨出门槛又调过头,“不过夏小哥放心,跑腿费肯定还是有的。”
“明白,一切都听楼叔的。”
“好好。”楼阔高兴的去给姑婆请安了。
姜辛夏掩上门。
姜来东从房间跑出来,“阿姐……阿姐,你又要出门干活了吗?”
“是啊,阿来在家要乖哟!”
“我肯定乖的。”姜来东道,“大黄跟我一样乖。”
大黄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应景的汪汪叫了几声,姜辛夏捋了捋它的狗头,“对,都是一样的乖。”
第二日,把阿弟和大黄再次托付给了楼姑婆和梅朵,姜辛夏没驾自己的骡车,楼阔有骡车,而且他有专门的驾车师傅,她便和楼阔坐在车厢里,倒是暖和了不少。
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东城,看到了那处旧宅子。
院子很大,大概有五进,青砖黛瓦的院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干枯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纹理,墙角处几株老梅树,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深褐色的树皮在冷空气中泛着微光,显得很萧瑟。
大门是厚重的暗红色木门,上面虽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图案,但历经岁月侵蚀,木纹已经模糊不清,云纹的轮廓也变得残缺不全,已经看不出当年的风采了,门环也是,虽是黄铜打造的兽首形状,兽首的眼睛和胡须还依稀可辨,但整体已被厚厚的锈迹覆盖,黄铜的光泽早已褪去,透着岁月沧桑的气息。
进了大门,整个庭院树木凋零,光秃秃的树枝交错横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瑟的轮廓,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更添了几分凄清与寂寥。
房屋内几乎没什么家具,房屋除了大构架依旧完好无损后,门窗多有破旧,还真是一处破旧的老宅子,怪不得要找人报价,这五进院子修缮装修下来,没个大几十万怕是装不出什么名堂,换成古代银子,估计得上万两。
姜辛夏靠到楼阔身边,悄声问,“能透露一点主人的身份吗?”她要就着主人的身份来做报价,当然不是为了往贵了报,而是根据主人的身份看往奢侈里装,还是往雅致里弄。
前面掌事耳朵尖,转头拱手朝西:“我们主子是个雅致人。”
掌事看他年少很是不屑,手下管事都寻的什么人,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敢寻过来报价,真是作死,都懒的带他们参观,袖子一甩,走人了。
小管事跟楼阔有几分交情,见掌事这样,一脸尴尬,“楼叔,还要……”看么?
楼阔看向姜辛夏。
“当然要看。”现在没人跟着,姜辛夏感觉更好,“叔,这院子太大,我估计得在这里看个两三天才能摸出点味道。”
虽然楼阔带他来是凑数的,但在潜意识里又认为他有几分真本事,便对小管事说道,“能让我家小哥儿在这里看个两三天吗?”
小管事本不想同意的,楼阔搂住他肩,“咱们哥俩今晚去喝一杯,不醉不休。”
男人嘛,不是好色就是好酒,小管事显然就是后者,终是松了口,“行,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姜辛夏拱手:“多谢。”
此后,姜辛夏骑着大青骡在寒风中奔走,在大宅里转了三天,又把京城所有建材铺子、码头等铺子跑遍了,又窝在家里写写画画算了好几天,甚至当中有需要复核的又再次回到了大旧宅。
“老伯,就让我进去再看看吧。”
看门老头不愿意:“一个毛没齐的瘦小子能懂什么,不要在这里瞎咧咧。”
姜辛夏下意识摸摸自己唇边,她这辈子怕是没机会长毛了。
“老伯,你就通融一下吧……老伯……”
宅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奢侈马车,车帘被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容严肃的贵人,他微微探出头,目光如炬,沉声问道:“门口怎么回事?为何这般喧闹?”
随从见贵人发问,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跑到门口。
老头一看是贵人身边管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路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颤巍巍地回禀道:“回……回贵人,这小子非要进宅子……”
穿到大赵朝到现在,姜辛夏接触的几乎都是底层人,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农夫,还是街边摆摊的小贩,他们都是平等的,所以在她的意识里没有等级,就算此刻看到老头吓得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也依旧置身事外,甚至还插一句,“我是来给这宅子看修缮的,前几天已经来看过了,现在有一处疏漏,想再进去瞧仔细。”
随从皱眉,发出了跟其它人一样疑惑的眼神,就你看房子修缮?
不远处,有随从喊到,“庄成,怎么回事?”
庄成赶紧跑回头,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马车里的贵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看向门口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色厚夹袍,衣袂整洁,虽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清朗俊逸之气,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息与初见世面的青涩。
见他望过来,还不知死活的朝他拱手致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贵人感兴趣的挑了下眉,“让他过来说话。”
“主子……”
“没听懂吗?”
庄成眸一骇,赶紧过去叫人。
姜辛夏确实透着一股子不知世事的清澈,眉眼弯弯,爽朗地跟着随从过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见过贵人。”
一介平民,竟然不知道下跪。
男人半眯着眼打量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说过来看房子怎么修缮?”
“回贵人,是的。”
男人感兴趣的问道:“哦,那你觉得该怎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