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左梦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即刻下令，让盯梢的人”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陈永福听著，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精光爆闪，重重一点头：“少帅妙计！此乃引蛇出洞、打草惊蛇！末將这就去办，必抓现行！”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此时各部欠餉已补，津贴已发，风雪虽然稍歇，但寒意更甚。陈永福几乎是衝进府衙临时议事厅的，脸上带著混合著紧张和兴奋的神色。
“少帅！蛇惊动了！”他喘著粗气，语速极快，“遵少帅令，末將命盯梢弟兄刻意露了点破绽，让那几个曹家心腹察觉到了被监视！其中一人，正是曹家外院二管家曹旺，他立刻慌了神，午时以『出城联络族亲运粮入城』为由申请出城！被我们南门的弟兄以军令暂禁出城为由强行拦住！”
陈永福说著，眼中闪烁著抓到狐狸尾巴的厉芒：“更关键的是，就在方才申时(下午3-5点)左右，被末將买通的曹家一个外院粗使小廝来报——申时初，曹家那二管家曹旺，在自己房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著另一个心腹说：『外面催了！戌时二刻必须动手！三老催命啊！被鹰爪子盯上了就糟了！眼前风雪小了些，今夜正是时候！』
哦，对了，那小廝说，曹旺当时还翻出了压箱底的两套皂吏服，以及两块府衙腰牌的贗品！”
戌时二刻，也就是晚上七点半左右！
左梦庚猛地站起，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北风果然比白日小了许多。戌时二刻，天將黑透，正是最適合混搅起乱和隱蔽自身行动的时刻！
古代军队虽然不擅长大规模夜战，但针对特定目標(如打开城门)的偷袭、內应作战，恰恰是最容易在初黑的夜色掩护下进行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厅中诸將——陈永福、郝效忠、王铁鞭、赵四狗，甚至方以智，都已在发完粮餉、安排各部职守后陆续回来。
左梦庚低沉而决绝的声音响彻厅堂：“都听到了？！贼寇与城中心怀叵测之徒，勾结已深！他们约定的动手时辰，就是戌时二刻！至於目標，极可能就是东门！他们要在我军主力尚在、家父援军未至之前，一举破城，屠尽我等，以报私仇，以全贪慾！”
他猛地一拍桌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就是决胜之夜！眾將——听我军令！”
厅內诸將心神巨震，连方以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隨即人人眼中都燃起决死的战意！有了准確时间和目標，左梦庚的指挥就有了明確的靶子，不再是盲目的赌博！
左梦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令，陈永福！”
“末將在！”
“你统本城原有守军及自家家丁，立刻增兵东门！入夜之后，明哨全部换成你精选的亲信老兵！暗哨翻倍！东门城门內两侧街道的屋舍內，给我藏上两队最精锐的刀斧手！千斤闸的绞索旁，派得力人手，我让你放你再放，我让你升，你就给我以最快速度升起！
记住，贼子动手后，城门必乱，你首要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那处豁口！把涌进来的叛军压缩在瓮城之內！”
“得令！末將必令瓮城为叛贼葬身之地！”陈永福眼中此刻竟也凶光闪烁。
“第二令，赵四狗！”
“小的在！”赵四狗挺起胸膛。
“你带天枢营与眾新兵分三队——巡逻队：立即开始全城不间断巡逻！重点巡查各粮仓、军械库、府库！入夜后鼓声联络加倍！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聚眾或靠近要地，不问缘由，立杀无赦！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警戒队：加强府衙和全城各处主要通道的卡口警戒！没有我或陈参戎亲笔手令，天黑后任何人不得通行！尤其靠近东门区域，彻底封锁！
预备队：你亲自带一队最有胆气的新兵，坐镇府衙旗鼓司，给我牢牢盯紧！旗號火速传递我的命令，鼓號指示各部进退！若有地方小规模骚乱，你的预备队负责要速速压平！”
“小的明白！谁敢炸刺，四狗活撕了他！”赵四狗狠声道。
“第三令，王铁鞭！”
“末將听令！”
“你点五十骑，现在(申时末，约5点，天未全黑)就从西门出城，然后转道向北！给老子拿出我左镇老营精骑的威风，盔明甲亮，人人背负一旗，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衝出去绕一圈，直扑杜应金营寨外围！
然后射他几轮箭，喊几句『踏平贼营』、『活捉杜阉货』！让他知道老子还有余力出城！目的只有一个——把他嚇住！让他今夜无论东门那边动静多大，都缩在营里不敢动弹！” “少帅放心！等末將接近之时，天色將暗，正適合鼓譟布疑，必让那杜阉货嚇尿裤子！”王铁鞭狞笑著领命。
“第四令，郝效忠！”
“末將在此！”郝效忠早已按捺不住杀气，应命之时下意识抬起下巴。
“成败关键，尽在你处！集齐你本部三百精骑，再加上王铁鞭留下的人，合计六百左镇精兵！带上足够的引火之物，如火油、乾草束等”
“去哪，何时出发？”郝效忠眼中战意熊熊。
“立刻出发！趁天色將晚未晚，贼军警惕性不高，立刻从西门护城河暗渠潜出城去！动作要快，要绝对隱秘！出城后，直插此处！”
左梦庚手指点在地图上南门外东南方向的一处標註为“槐香湾”的白河拐角处。“给我千万隱藏好——此地距东门战场仅有三里！”
“伏兵的目的？”郝效忠追问。
“看信號！戌时二刻左右，若东门火起——此为曹家內应动手信號，隨后马进忠主力必有动向！你要尤其注意他的帅旗动向！若他亲率精锐踏冰渡河，直扑东门瓮城战场”
左梦庚目光如炬，“你便待其前锋过了河心，大队展开在东门战场背后、立足未稳之际，立刻给我用最快速度从他们南面侧翼后方猛插进去！不需要你斩將夺旗，首要目標——给我狠狠捣乱！纵火烧他輜重、马群！砍他帅旗绳索！总之，要製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打乱其全盘部署！”
“明白！末將让他后队变前队，再变烂泥！”郝效忠信心满满。
“好！那么若马进忠狡猾如狐，或者接到变故消息龟缩不动呢？”左梦庚考验般的问道。
“那末將也按兵不动，继续潜伏！待城內瓮城战场激战最酣，马士秀所部全力攻城、后背完全暴露之际再全军突袭马士秀后营！同样是放火！捣乱！製造混乱！”郝效忠瞬间领悟——看来打仗这种事，读书多未必比得上经验足，或是悟性高。
这支伏兵，可谓左梦庚今夜最关键的后手，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然己方兵力劣势巨大，那么自己最锋利的刀，就必须砍到敌人最脆弱的部位！
“好！记住，『敌乱我猛，敌猛我扰』，准你临机决断！此番东门胜败，事关全局，如今皆繫於你手！出发！”
“少帅只管宽心，末將必不辱命！”
部署完毕，诸將分头疾步离去，唯有陈永福和方以智还留在厅中。
陈永福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道：“少帅，您坐镇何处？此番东门凶险，不如”
左梦庚摆手打断，眼神坚定：“我就坐在这府衙旗鼓司居中调度，明示全军主將仍在！赵四狗的预备队就在身边，乱不了！你放心去东门，千斤闸开合时机，就是你的高光时刻！別给我丟脸！”
虽然“高光时刻”这个词听得陈永福有些错愕和彆扭，但意思倒是浅白，一听就懂。
左梦庚又看向初临大战，有些不自觉紧张的方以智：“方公子，府衙吏员，皆归你统管，要维持府衙秩序，安抚可能受惊的文吏杂役。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蠢货胆敢衝击府衙赵四狗就在门外！”
方以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少帅放心，此间有我！请诸君务必保重！”
左梦庚不再多言，挥挥手让陈永福也赶紧去准备。他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著雪粒灌入，吹得案上油灯剧烈摇曳。窗外，南阳城上空的天幕正迅速地被浓墨般的黑暗吞没。
戌时，將至。
城內，脚步声、號令声、搬运拒马柵栏的碰撞声隱约传来，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收紧的弓弦。城外，叛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沉寂得可怕。
马进忠，曹旺你们，准备好了吗？
今晚戌时二刻，风雪暂歇的黑暗中，便是图穷匕见，生死立判之时！左梦庚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掌心一片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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