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东北角的火光,自然是叛军连夜行军举起的火把,但在这风雪交加之中却如同地狱熔炉喷涌的岩浆,撕裂了沉沉的雪夜。叛军粗野的號子声、组装简易攻城梯的闷响、还有零星火銃的爆鸣,哪怕隔著数里风雪,也已隱隱传入城中心。
军议匆匆结束,眾將飞奔各门。左梦庚在王铁鞭和郝效忠的搀扶下,每一步都牵扯著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內衬。但他眼神里没有丝毫迟疑,只有冰封的决绝。
“少帅,您的伤”郝效忠看著左梦庚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死不了!”左梦庚的声音带著粗糲的沙哑,打断了他,“时间不等人。郝效忠!”
“末將在!”
“你带十名最机灵、脚程最快的亲兵,即刻去办两件事,要快!”左梦庚语速飞快,不容置疑,“第一,找到赵四狗!问他那批霉变最重、气味最冲的麦子,是否按我之前的吩咐都做成了干饼!如果还没做完,要加快!別管样子,能捏成形、不易散就行!告诉他,这是军令,今夜必须备齐至少五大车!第二”
他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去彭家大宅附近,找几个嘴碎又贪財的杂役或卫兵,把消息透出去——就说我左梦庚对彭彬之事极其震怒,待打退这波攻城,不仅那些已经被『清点』的財货我要充军,我还要清算彭家满门,查抄全部家產!
另外,还要『不经意』透露,西门边的仓房里堆著我给西门守军准备的好些麦饼,而如今贼兵大军压境,我军兵少必须全力应付,因此看管鬆懈得很”
“少帅,您这是”郝效忠只是稍稍一怔,便瞬间明白了左梦庚的用意,饶是他自詡心狠手辣,也不禁微微一凛。
“快去!”左梦庚厉声催促,“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彭家乱起来!”
郝效忠不再多言,抱拳领命,点齐人手,身影迅速没入风雪瀰漫的街巷。
左梦庚转向王铁鞭,后者背上杖伤也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左梦庚一看过来,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如往日一般凶悍:“少帅,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俺老王还能打!”
“打?现在不用你打!”左梦庚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赵四狗被我派去当厨子了,你带上你本部及天枢营剩下还能动的弟兄,给我牢牢钉在西门城头!告诉陈永福,西门守备暂时由你协防!给我盯死西门內外的动静,尤其是暗渠附近!另外”
他凑近王铁鞭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挑几个你手下最油滑、最会演戏的,扮作溃兵或巡更的,后半夜给我在西门內那片废弃仓房附近『醉酒闹事』、『瞌睡打盹』!动静要大,要让彭家人觉得有机可乘!”
王铁鞭眼中凶光一闪,咧嘴露出森然笑意:“明白!少帅放心,这齣戏,老王给他们演得热热闹闹!”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脸色微微一紧,“陈永福那廝,该不会又”
左梦庚瞪了他一眼,“醉酒闹事也有个限度,吵吵嚷嚷、当街睡觉罢了,陈参戎还能因为这个杀人?就算要杀人,他敢不先来请示?”王铁鞭乾咳一声,露出个訕訕的笑,转头逃也似的溜了。
安排完这些,左梦庚才被亲兵小心搀扶著,登上靠近西门的一处坚固箭楼。这里视野尚可,能兼顾观察西门內区域和城外东北方向的战况。刺骨的寒风从箭孔灌入,吹得他伤口针扎般疼痛,但他只是紧了紧大氅,目光死死锁定彭家大宅的方向。
叛军是从东北方向的博望而来,因此如今东门和北门的喊杀声、銃炮声骤然激烈起来。左梦庚知道,杜应金的前锋开始猛攻了!他遥遥望去,果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与此同时,彭家大宅此刻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恐慌之中。宅內灯火昏暗,人影幢幢,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低语在寒风中飘荡。郝效忠派出的“碎嘴”们效率奇高,关於左梦庚即將清算彭家的恐怖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僕役和下人中蔓延。
拜刚刚左梦庚发起狠来连自己都打的恐怖效应所赐,这恐慌像无形的绳索,勒得彭家大宅中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內宅深处,彭彬的遗孀曹氏夫人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著一串冰凉佛珠,指节发白。她身边围著几个心腹管家和子侄,此刻一个个都是面无人色。
所有人都很清楚,要不是叛军来得快,陈永福又恰好抓了两个兵痞,闹出左梦庚自领杖责这一档子事来,此刻彭家大宅估计都要被左家亲兵强占,而自己这些人搞不好已经被下狱,甚或乾脆全杀了了事。
“婶娘消息消息怕是真的!”一个年轻子侄声音发颤,“看守咱们宅子的左兵,刚才突然换了一批。这批人凶悍异常,连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另一个子侄辈看来成器一些,提醒道:“不过也有好消息,西门边的仓房,听说堆著好些麦饼,是左梦庚为西城守备准备的,只是这些麦饼乃乃是陈麦所制,有些霉味。好在城中兵力不足,西门仓房守备稀鬆婶娘,这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陈粮麦饼?”曹夫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陈粮也是粮!粮只要有粮我们就能逃回邓州!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和悲伤,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癲狂的决绝。
邓州彭氏,自然以邓州(属南阳府,在南阳城西南百里处)为根本。彭家的人之所以住在南阳城,是因为彭氏在南阳城中广有基业,又与姻亲曹氏一道经营城北独山的“天下四大名玉”之一独山玉的生意,就近住在南阳能更好控制这些產业。
“召集所有能拿刀的家丁!把库房里剩下的金银细软都带上!还有”她眼中凶光毕露,不愧是出自“河南四大凶”之首的曹家,“去把那几个知道太多又靠不住的老东西处理乾净!不能留下后患!”
她迅速下达著命令,声音尖利而急促,“子时三刻!从后角门走!目標——西门仓房!夺粮!然后从暗渠出城!如今战事集中在北门和东门,咱们从西门走,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时间在压抑和焦躁中流逝。子时刚过,东门和北门的廝杀声达到了顶峰,火光冲天,映得夜空一片血红。西门內,却显得异常“鬆懈”。
王铁鞭安排的那几个“醉鬼”和“瞌睡虫”在废弃仓房附近闹得正欢,摔酒罈、打呼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几队本该在附近巡逻的兵丁,也“恰好”被调去了西门城墙上警戒——理由自然是叛军总要来的。至於事实,毫无疑问是陈永福在左梦庚派人授意下的安排。
子时三刻!彭家大宅的后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数十条黑影鱼贯而出。曹夫人裹著厚厚的斗篷,被心腹家丁簇拥在中间。他们借著建筑阴影,如同鬼魅般扑向西门內那座孤零零的仓房。
仓房门口,果然只有两个靠著门框“打盹”的守卫。彭家几个身手最好的家丁如同猎豹般扑上,捂嘴、抹喉,动作乾净利落,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仓房门被粗暴撞开,里面堆积如山、但散发著霉味的“麦饼”赫然在目!
“快!装车!”曹夫人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都搬走!一张饼都別给姓左的小贼留下!”
由於之前的王铁鞭和郝效忠两部的“清点”,彭家家丁们连晚饭都没吃上,此刻得了曹夫人的命令,立刻疯了似的將散发著霉变气息的饼子搬上准备好的几辆大车,甚至还一边搬饼子,一边往嘴里乱塞。
几乎就在他们將麦饼装好车的同时,远处城墙上,一支带著哨音的火箭尖啸著射向夜空!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號——彭家已入彀!
“什么人?!”一队由王铁鞭亲自带领的“巡逻兵”恰到好处地从附近巷口衝出,火把照亮了他们“惊怒”的脸,“好贼子!敢盗军粮!统统与我拿下!”
“杀出去!”曹夫人厉声尖叫,指挥家丁护著粮车冲向通往暗渠的小路。
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在西门內上演。箭矢破空声——大多射偏或射空、兵刃交击声——刻意留了几分力、惨叫声——主要是彭家安排处理掉的“老东西”和几个倒霉外围家丁,此起彼伏。
彭家人“浴血奋战”,在付出了数条人命的代价后,终於艰难“衝破”了“巡逻兵”的堵截,拉著满载霉饼的粮车,一头扎进了西门暗渠那幽深的洞口!
城头上,陈永福“愤怒”的咆哮適时响起,声震四野:“叛贼彭氏!盗粮通敌——合该满门抄斩!左右,放箭!给我射死他们!”隨即,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向暗渠入口方向,自然只是平添声势而毫无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