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完全敞开的瞬间,正午的炽白光线劈头盖脸砸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坦克。
深绿色的钢铁巨兽列队广场,炮管低垂如狩猎前的猛兽。
夏国士兵站在坦克旁,钢盔下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像屠夫在估量牲畜。
吴英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手里拎著一把1911手枪,枪口自然下垂。
“我是。”蒲美蓬挺直脊背,试图保持最后一丝威严,但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
“那就没错了,带走!”吴英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认没错之后,挥手让士兵將他押走。
蒲美蓬向前走了一步,试图挺直脊背。绸袍上的金线刺绣在日光下本该熠熠生辉,此刻却沾满尘土。
鞋底踩在破碎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这是他的王宫,每一片瓦都该由工匠跪著铺设,此刻却被他亲自踩碎。
鑾披汶在他身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喊道:“陛下!我们不需要听从他们的安排!我们是合法政权,我们可以”
“砰!”
枪响了。
很突兀的一声,不算特別响,像一根乾柴被折断。
蒲美蓬猛地回头。
他看见鑾披汶捂著胸口,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张合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这位从38年上台的总理踉蹌后退两步,背撞在掩体钢门上,然后缓缓滑坐在地,在门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
“聒噪!”吴英吹了吹枪口飘出的青烟。
“废话太多,再有人多说一句废话,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蒲美蓬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盯著鑾披汶逐渐涣散的瞳孔,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个曾经架空王权、独揽大政十多年的权臣,这个他暗中憎恨却又不得不倚重的总理,就这样死了。
像条狗一样死在自家门口。
有一瞬间,某种扭曲的快意从心底冒出来。
如果不是鑾披汶,如果不是这个把持朝政、贪污腐败、一次次对夏国妥协退让的政客,暹罗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自己能真正亲政,像龙少华那样年轻、果决、带领军民开疆拓土
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淹没了他。
这是他的总理,死在他的面前。
而他,暹罗国王,只能看著。
“走。”吴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两名夏国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蒲美蓬的胳膊。
不是搀扶,是押送。
他们的手劲很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我自己能走。”蒲美蓬试图挣脱,但无济於事。
士兵没鬆手,反而推了他一把。他踉蹌前冲几步,差点摔倒。
“陛下!”王后诗丽吉在人群中惊呼,想衝过来,但被其他士兵拦住。
蒲美蓬站稳,回头看了一眼王宫。
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在阳光下依旧巍峨,尖顶刺向天空,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想朝那里走。 但架著他的士兵朝反方向用力。他又踉蹌了一下,这次是朝营房。
“看什么看?快点走。”右边那个士兵突然开口,说的是带著浓重暹罗东北部口音。
蒲美蓬侧头看去。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典型的暹罗族长相。
但穿著夏国军装,眼神里没有对王权的敬畏,只有不耐烦。
“你是暹罗人?”蒲美蓬忍不住问。
“以前是。现在是夏国人民军战士。”士兵撇嘴道。
“你你怎么能帮外人”
士兵嗤笑一声:“外人?陛下,您知道孔敬府的桑普老爷吗?
我爹给他当了三十年佃农,累死在地里,换来的是一张永远还不清的债单。
去年夏国来了,把桑普审判了,田分给我们家。我娘现在有十亩水田,我妹妹能上学识字。
这些,您给过吗?”
蒲美蓬哑口无言。
士兵不再看他,只是用力推著他往前走:“现在我是吃夏国的粮,拿夏国的餉。陛下,您就老实点吧,別给大家添麻烦。”
蒲美蓬被推搡著穿过广场。
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王室成员、大臣、侍卫、宫女
他们都在看著他,看著他们的国王像囚犯一样被押送。
屈辱像滚烫的铅水,从头顶浇灌而下,灼烧每一寸皮肤。
营房是王宫卫队的营地,一楼大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登记处。
暹罗王室和政府高官被勒令排成两队,挨个上前登记姓名、职务、家庭成员。
登记桌后坐著夏军的文书军官,每登记完一个,就有士兵將人带往不同的房间。
男女分开,王室与大臣分开,像是在分拣货物。
蒲美蓬被单独带进最里面的办公室。
房间狭小,只有一桌两椅,墙角堆著弹药箱。
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热风卷著硝烟味灌进来。
吴英跟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椅子。
蒲美蓬坐下。绸袍下的双腿在微微颤抖,他用力併拢膝盖,试图控制住。
吴英没有坐,而是靠在桌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念。”
纸上只有三行泰文。蒲美蓬扫了一眼,心臟骤停。
“这不可能”
“可能。”吴英打断他,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你念,或者我找別人念,比如你那个十岁的侄子?他才十岁,声音应该很清脆,通过电台传遍全国,效果可能更好。”
蒲美蓬猛地抬头:“你不能——”
吴英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脸凑得很近:“我能,你还没明白吗?从我的坦克开进曼谷那一刻起,你能『不能』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他的呼吸喷在蒲美蓬脸上,带著菸草和硝烟的味道。
“现在,选择。你自己念,保留最后一点体面。或者,我让你看著王室成员一个个从你面前被带走。你知道金边的西哈努克家族,最后剩下几个人吗?”
蒲美蓬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鑾披汶胸口绽开的血花,看见士兵不耐烦的眼神,看见王后惊恐的脸,看见年幼的公主在哭
“我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