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扶风被关闭了五感,她并不清楚自己被关在了哪里,等她能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便是四堵极高的石壁,大概有六七米高。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她愣了一下,抬头望去,高高的石壁上方只有一口锅大的窗户勉强有阳光照进。
这里是哪?
季扶风踉跄站起,想要走过去,脚才踏出一步,晃动的水声四起,冰寒刺骨。
她这才注意到,脚下有水,且水深已经没过她的小腿了。
极快之间,她便明白这禁锢之地是什么了。
是水牢。
随着时间越长,水会越涨越高,直到完全浸没过她。
这水也不是普通的水,冰寒刺骨,应当是极北之地寒宣州取来的冰化水。此水不同一般,修士浸没在其中,一旦运转灵气,其中的寒气便会随灵气一同入体,极难根除。
若灵气运转越多次,寒气积累越多,最后会活生生冻死,亦或者在水中窒息而死,与凡人无异。
比如说此时,她便能感到源源不断的寒意从脚下窜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该死!
季扶风咬牙,清秀的眼眸中不再是含着江南烟雨般哀怜的眼神,而是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意和怒气。
明明晏清和、温观澜包括沈映竹都在,她们实力那么高强,怎么还没护住她?
废物,都是废物!
不,她也有错,她居然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真是大错特错。
腿下的水流再次拍来,刺骨的寒气牢牢的顺着她的筋脉涌入,连她呼出的气体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左臂伤口处越发疼痛难忍,她支撑不住瘫坐了下来。
意识迷离,恍惚间,她竟进入了梦境。
梦境里黑云压城城欲摧,抬头望去,那遮天蔽日的黑云竟然是滚滚而来的魔气。
而她头戴金冠,一袭墨色文竹长袍拖地,仔细看去,还能隐约看到肩膀处有银线绣龙在缓缓摆动,活灵活现。
她手持太乌剑,立于城头,身后是无数弟子,皆抬头仰望她。
季扶风知道这是什么梦,是她在那瘴气林中被卷入时空乱流时,看到的“未来”。
她清楚的知道,接下来这个梦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她在迷幻林瘴气中,被卷入时空乱流时惊鸿一瞥的“未来”。一个她曾为之颤栗,又为之隐秘渴望的“未来”。
她成了阴墟宫的掌教。执正道牛耳,受万人景仰。
凛冽的风带着魔气的腥味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向与城墙遥遥相对的一座飞檐斗拱的高楼。
楼顶栏杆处,斜倚著一道身影。
青衣如洗,姿态闲散,仿佛不是置身于正邪对峙、千军万马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赏景。
天光被魔气遮蔽,唯有那人周身似乎自带清辉,眉眼昳丽如画,雌雄莫辨,乍看之下,恍若跌入尘世、疏离淡漠的神明。
晏清和。
他手里甚至还捏著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
晏清和抬眸,望向城头黑压压的人群,最终目光落在季扶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邪魔?呵若真要除魔卫道,你们是不是该先把自己这位新任的‘季掌教’给清理门户?毕竟——”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修炼魔功,吞噬魔气,以魔剑为凭,坐在这正道魁首位置上的不就是她么?”
“放肆!”
“魔头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季掌教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岂容你这等邪魔污蔑!”
身后的呵斥声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轰然炸响,群情激愤。
那些平日里或温和、或严肃的同门,此刻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与捍卫“正道”的决绝。
季扶风面色沉静,握著太乌剑的手稳如磐石。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为她辩护的声音。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还未等那些愤愤发声的人再多说什么,晏清和轻轻放下酒杯,半杯清澈的酒水洒出,轻声道:“太吵了”
洒出的酒滴在空中分散,破空而去,声势雷霆,宛如雨幕。
刹那间,千米之外,酒滴飞至,穿过说话之人的咽喉,血色飞溅。
“扑腾”一声,尸体接二连三的跌落,他们甚至还保持着说话的表情,睁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瞬间罢了,自己就死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剑。
季扶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抬头看着天边的魔气,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接受!
她举起手中的太乌剑,怒意到了极致,天边滚滚魔气尽数吸入太乌剑内,再顺着太乌剑传入她的经脉中。
漆黑的剑光在剑锋吞吐,她的衣裙被吹得猎猎作响,空无一物的眼眸锁定那个身影,她大喝道:“晏清和,给我死!”
一声高喊,一剑劈下。
杀意到了极致的乌黑剑光呼啸而去,宛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然而太乌剑的剑光还未到晏清和身前,中途就被一道碧青色的剑光拦截住。
青色剑光如虹,两剑相撞,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就连被魔气包裹的天幕都被锋利的剑气割裂,露出耀眼的日光。
剑光消散,众人定睛看去,手执长剑拦住季扶风这一剑的居然是温观澜!
“孽徒温观澜!她居然没死!”
“不是说她死了吗?”
“她现在是叛出了阴虚宫,堕入魔族了?”
众生哗然,看向温观澜的眼神越发痛恨鄙夷。
季扶风赤红着眼,紧紧盯着那道剑光,任由手掌中鲜血横流,她一定能杀了她们两个,她做了这么多,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如何还会被晏清和与温观澜比下去!
她下令,寒声道:“攻城!”
“得令!”
刹那间,身后的弟子,身负长剑,剑气如洪流,犹如蝗虫过境飞向城内。
血色飞涌,被斩落的头颅在空中飞起,根本分不清被杀的人是正道弟子还是魔族。
季扶风仰天大笑,她握著太乌剑,一步一步凌空走去,不看脚下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不看正道弟子跌落的尸体,只看城中央,高楼下,温观澜矗立的身影。
她飞身而至,对上温观澜凌厉的眼神,只觉得痛快,无比的痛快:“我说了,你们都会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刚落,她持剑而上,甚至不管不顾,无止境的吸收天上的魔气,一剑剑疯魔砍过去。
温观澜身上的血迹越多,季扶风眼中的笑意越盛,她不在乎身后的弟子会死去多少,这场混战中,占据优势的是她,她甚至不在乎她是围攻才导致温观澜难以抵御。
这有什么关系?
季扶风只看结果,她只要温观澜能死在她手里就好。
眼看温观澜支撑不住,只要一剑,她只要再出一剑,就能彻底杀了温观澜!
她眼中的光亮越发盛大,等她杀了温观澜,就去杀晏清和!
她闪电般出手,魔气如龙卷风般,倾斜而下,灌注她体内。
周围的弟子呆若木鸡,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这是怎么回事,季掌教为何能吸收魔气?”
季扶风毫不在乎,暴露了又怎样?!天地之下,从此唯她一人独大!
她不再刻意压制,魔气不断聚散,最终在她身后形一尊与她一模一样的神像,身高千丈。
“温师姐,去死吧!”
她一剑砍下,身后的神像也一同一剑砍下!
温观澜毫不退缩,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哑声道:“季扶风,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你偿命!”
话音刚落,晏清和从高楼上飞落,意欲救她,温观澜却道:“你不要拦我,你也拦不住我。”
——有些仇,必须她亲手报才行!
季扶风不愿给她们时间,巨大的漆黑剑光好似山峰压下。
温观澜握住剑柄,她面染血色,却神情坚毅,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手中盛大的剑光绽放,如初阳升起,霞光笼罩天地。
两剑相撞,极其震撼。
季扶风的千丈神像斩下,温观澜渺小得犹如蝼蚁,可偏偏是这个蝼蚁用剑竟然挡得神像难以斩下。
温观澜五官渗血,即便如此她握住剑的手,依然没有动摇。
就在这时——
“够了!”
一声冰冷、压抑著某种情绪的喝声传来。
青衣闪动,一直冷眼旁观高楼之上的晏清和,身影倏忽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温观澜身旁。
晏清和苍白,比激战已久的温观澜更甚,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残忍笑意的灰眸,此刻却沉静得可怕,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暗流。
他看向温观澜,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停下。你会死的。”
温观澜恍若未闻,剑势没有丝毫停滞,甚至因他的靠近而更添几分决然。
晏清和眼尾泛红,他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却又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盯着温观澜侧脸上不断渗出的血迹,眼中的冷气越发凝实:“温观澜!我让你停下!听到没有?!你这样硬扛,经脉尽断都是轻的!你会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温观澜猛地转头,染血的脸庞上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眼神亮得灼人,“我不需要你救!这是我与她的恩怨,我自己来了结!哪怕同归于尽!”
“你!”晏清和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她那笑容和话语刺伤。
那他呢?
她同归于尽之后,他怎么办?
她根本就没想过他!
晏清和面无表情,眼眸里浓黑的雾气横生,心尖骤然收缩,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焚烧他的血肉骨骼和神魂。
他迷茫的眨了一下眼,摸上胸口,不懂这里为什么会这么痛。
因为温观澜么?因为这就是感情么?
温观澜如果死了不,他不能想象这个场景。
他因为她,已经化生了性别,她凭什么还能抛下他一死了之?
凭什么还不爱他?
她是他的!是注定要陪他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总之,她要爱他,要永远呆在他身边,即便是死,黄泉碧落,她也该是与他一起,否则,他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晏清和冷静下来,悚然的笑了一下。他没有如她所愿,语气轻柔道:“温观澜,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招惹了我之后,还想着抛下我,一心报仇求死的道理。
就在季扶风那尊千丈魔神虚影的巨剑,与温观澜决绝的碧青剑光即将对撞的刹那——
晏清和动了。
他没有去拦温观澜的剑,也没有去攻击季扶风。他只是抬起了手,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的眉心。
一点纯粹到极致、也虚弱到极致的莹白光芒,自他眉心渗出,落在他指尖。那光芒出现的瞬间,周围狂暴的魔气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发出“嗤嗤”的声响,畏惧般地向后退缩!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和生机都被那一指抽空。但他没有停顿,指尖带着那点微弱却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之力的莹白光芒,朝着季扶风那尊魔神虚影斩落的巨剑,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一道剧烈的白色剑光横劈而来,诺大的神像和魔气竟然被缓缓腐蚀,季扶风反噬重伤,太乌剑断。
季扶风惊愕,她看向晏清和,想不明白他那一剑为何能腐蚀魔气,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身魔气,修为已是所有人眼中的高处,为何还会败在她们手中。
但那一剑后,晏清和也口吐鲜血,甚至血肉化灰,可见森森白骨。
由此可知,他那一剑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哈哈哈哈”季扶风大笑,笑出了眼泪,“终究是棋差一招!”
然而,就在此时,有一长剑从她心脏穿过。
她缓缓抬头,看向五官渗血、筋脉尽断的温观澜,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温观澜慢慢抽出长剑,她对着季扶风道:“我说了,要你偿命。”
季扶风感受体内丹田和气府被她一剑捣碎,体内的魔气肆意散开,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撕裂了她,她却仍是笑:“温师姐,我输了,但你们也没有赢。”
她伸手,死死拉住温观澜的手腕,鲜血从口齿中不断溢出,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眼神涣散,侧头看向晏清和:“可惜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我不后悔我所做一切。”
最后这一刻,季扶风神色竟然无比坚定,她对着温观澜笑道:“我唯一遗憾的是,我应该早点杀了你们!”
语毕,她的生机断绝,魂飞魄散,竟彻底被断了来生,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梦境消散。
季扶风猛地从梦中醒来,她的心脏狂跳,直到清醒后,她还能感觉到那穿心脏的一剑有多么真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眼睛赤红,急促的喘息著,仍然无法平静下去。
她都成了万人之上的阴虚宫掌教,怎么最后居然还是死在她们的手中!
“看来,扶风姑娘心中的噩梦不是一般的噩梦。”
低笑的声音响起,犹是带着几分轻佻。
季扶风脸色一变,她恶狠狠的抬头看去,水牢昏暗的房间内,来人一袭蓝白相间的长衫,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看不清五官。
“我会做梦是因为你?!”
银面没有否认,“我只会勾出人心里最害怕的梦,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但既然你做了,那就说明你害怕的是什么。”
季扶风仔细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情绪逐渐被她压了下去,“掠走我的那个为首的银面黑袍是你?”
他点头:“是我,至于让你做个噩梦也只是为了让你小小的吃点苦头,明白顺从我们才是最好的结果,不然接下来你要承受的,可不是这样不轻不痒的惩罚。”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魔气化灵的方子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季扶风深吸一口气,眼中就要弥漫上一层水光。
银面却笑,“我劝扶风姑娘在我面前还是收起你那一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是清楚,毕竟监控了你那么多年。”
季扶风血色褪尽,她怔怔的看向他,忽而出声道:“是你们对不对!我爹的死,就是因为你们对不对?!”
银面没有回答她,“默写出魔气化灵的方子,别耍花样,也别说你没看过,你骗骗正道还行,他们不清楚,我们确是清楚的。你父亲所做一切,包括十多年前愿意和我们合作,都是为了你,你不可能没看过,至于你爹的死,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你。”
季扶风顿住,她双手握拳,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直到银面眼中的寒气渐露,她才哑声道:“好,我写。”
银面给她递了纸笔,淡声道:“你最好是写真的,如果是假的,第一个受苦的人一定是你。”
季扶风垂眼,心中的怒火却已燎原。
她握住笔的手骨节发白,回想起刚刚那个梦,便越发坚定。
时空乱流中曾经看到的“未来”,一定是假的!
她不会死。
她不仅不会死,她还会成为万万人之上!
她既然能爬上去,就绝不允许自己掉下来。
总有一天,这些银面也好,晏清和也罢,都会死在她的剑下,她发誓!
默完魔气化灵的方子后,银面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转身便要走。
季扶风喊住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既然说我父亲和你们是合作的关系,你们为何还要在东海之滨杀他?!”
银面转头对她笑道:“扶风姑娘,这个问题你该问问你父亲,问他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却要撕毁合约,临了叛变!”
季扶风没有再说话,原来是这样么?临了叛变,不愿交出魔气化灵的方子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她茫然的看着石壁,想起父亲在东海之滨时说的一句话,“扶风,你将魔气化灵的内容都忘了吧,我季淮无能,救不了我自己的女儿。”
可是怎么就救不了呢?
凭借魔气化灵,她可以一路破境,她可以续命,她可以和那些天才一样,登上修道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