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千仞,云深不知处。
张江龙从红梅山庄崖顶一跃而下,身子轻得没分量,就那么化成一缕青烟,在呼啸的罡风跟笔直的绝壁间往下飘。
这《闻香踏月步》他练了五年,早已大成,路子跟寻常提气借力的轻功全然两样。
他不抗那下坠的劲,反倒顺水推舟。
山里乱窜的气流还有崖壁凸出的岩角,全成了他脚下的梯子。
脚尖偶尔在滑不留丟的冰壁上一点,人就横飘出去好几丈远,融进云雾里。那姿態叫一个写意,衣摆飘飘,哪像是身陷险境,活脱脱自家院里溜达。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掉下山崖,玩成一场踩著风的舞蹈?
云层一破,眼前豁然开朗。
底下是片隔世般的大山谷,古木参天,绿草如茵,半点没有崑崙山脉的苦寒相。
“嗷——!”
一声又清又亮的长啸,没一点徵兆的从谷底冲天而起,震得林涛起伏,万兽奔逃。
那啸声里,满是压抑许久一朝尽泄的狂喜和得意。
有趣。
张江龙嘴角撇了撇。
他的感知早就锁定了谷底那股子纯阳至刚,烈日般的气息。
这啸声,就是那股力量的主人,在跟老天爷宣告自己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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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往下挪,就见一个穿破烂兽皮的小子,正兴奋的跟一群白猿在林子里疯闹。
那小子大概十五六岁,身手灵活,一动一静都带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
一拳头出去,拳风隔著几丈就把小树给生生折断。
一蹦就上了三四丈高的树梢。
这便是《九阳神功》大成的威力。
不愧是此界最顶级的內功心法。一个没啥底子的小子,短短几年,內力修为就足以跟江湖一流高手掰手腕。
可惜了张江龙心里没什么波澜。
守著个宝山,却不知道怎么挖。
一身神功,劲力散得很,用的法子糙得没眼看,能用出四成功力就算顶天了。
不过,这样也好。
一块璞玉,才方便他这个工匠,隨心所欲刻上自己的印记。
他也不藏了,整个人像片青叶子,笔直的对著那仰天大笑的小子落下去。
张无忌这会儿全身舒坦,从没这么爽过。
丹田里仿佛悬著一轮烈日,用不完的雄浑真气在四肢百骸中奔腾。
谷底几年,茹毛饮血,与猴为伴,所有孤苦烦闷,都在神功大成时,化作冲天豪情。
爹,娘,太师父孩儿神功练成了,不光把体內的寒毒都赶跑了,还有了这一身嚇人的修为!
等我出了这山谷,非要去找那玄冥二老,为
念头未绝,一股寒意毫无来由的窜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对,不是冷。
是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高处俯瞰著他!
张无忌猛的一抬头。
只见头顶那片被古树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中,一抹青色的影子,穿透云雾,正无声无息地向他坠来。
那人影既不挣扎,也不是僵直下坠,反倒姿態悠閒,衣袂飘飘,宛若閒庭信步。
这是也有人掉下来了?
张无忌心里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上前救人。
可隨著那影子越来越近,一张瘦削出尘,仿佛被岁月遗忘的脸,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那张脸,跟他记忆里封了好多年的一张脸,慢慢合上了。
是武当山紫霄宫静室里,连太师父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道友的神秘道长!
是那个一句话就点醒太师父,说出自己中的是死气,不是寒毒的世外高人!
是那个用神仙手段隔空出手,替自己暂时封住毒性,带来一点点温暖的救命恩人!
“是是他?”
张无忌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神功大成的喜悦和骄傲瞬间荡然无存,心中只剩敬畏,感激,还有一团乱麻般的迷惘。
他整个人都僵了,心在胸口咚咚咚的狂跳,嘴里念叨著。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会从天上下来?
他正心乱的时候,张江龙的脚尖已经点在了铺满枯叶的地上。
一点儿声都没有。
仿佛他本就属於这山谷,与周遭的古木山风光影混融为一。
这落地无声的功夫,说来简单,实是天下间一等一的轻功造诣。
张江龙的眼神,平静的落在张无忌身上。
那眼神深邃如夜,波澜不惊,却仿佛能將他里里外外彻底看穿。
“嗯,还行。”
张江龙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清清楚楚传到张无忌耳朵里。
“內力刚猛纯粹,运转之际,如大日悬空,確是天下第一的阳刚內功。”
“还有,你体內的玄冥死气,已经全被这纯阳內力化解了。看来你没白费这番机缘。”
轰!
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將张无忌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劈开!
玄冥死气!
没错!
就是玄冥死气!
这正是当年这位道长,形容他身上那股阴毒掌力的措辞!
这世上,除了他跟太师父,没第三个人知道!
童年时那股彻骨的阴寒与绝望,跟道长出手后那须臾的温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此刻一併涌上心头。 他再没一点怀疑,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
太激动了,他声音都抖得收不住。
“晚辈张无忌,叩谢道长当年救命的恩情!”
这一跪,他跪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行,省事了。
用他自己的记忆来认人,最稳当也最管用。
张江龙心里念头一闪,脸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安安稳稳受了他这个大礼。
这个大礼,我受得起。
当年要不是我点破生死之理,张三丰也只会陷进用阳克阴的死路里,这小子早变成一具殭尸了。
这救命的恩情,是实打实的。
“起来。”
他淡淡的说。
“晚辈不敢!”
张无忌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在他心里,眼前这位道长的形象,跟神仙没区別。
“我今天来,一是为个故人,二是考考你。”
张江龙的声音没带一点情绪,“看看你这神功,到底练到什么水平了,是不是真能管住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牵著鼻子走。”
“对我出手。”
“用你全部的力气。”
考校?
张无忌听了一愣,慢慢抬起头,脸上又惊又不安。
在恩人面前耍大刀?
他不敢。
可恩人的话,他更不敢不听。
他把这当成恩人对自己的考验,心里既想给恩人看看自己的本事,又有点怕让恩人失望。
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股冲天的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跳起来,郑重的对著张江龙抱拳弯腰。
“晚辈遵命!请道长小心了!”
少年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登时被点燃了。
不错,一点就著,省得我再费口水去激他。
这脾气,跟他爹张翠山倒有点像,重情义,也容易上头。
张江龙背著手站著,青道袍在山谷的风里轻轻摆动,整个人稳如山岳。
张无忌凝神聚气,丹田里的太阳疯狂转动,雄浑的九阳真气如同江河决堤,冲入右臂经脉。
他整条右臂的袖子,霎时间被真气撑得笔直,皮肉底下,透出红色的光来。
“喝!”
他大喝一声,右脚在地上猛的一踩,人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拳头还没到,一股灼热霸道的拳风已如巨浪般扑面而来!
周围的空气被这拳风压得嘶嘶响,地上的叶子被捲起来,还没近身就自己烧成了灰!
他这一拳,没半点花招,就是九阳神功最纯粹最刚猛最原始的力量。
他相信,就算是一块千斤大石头,也能被自己这一拳头,轰成渣渣!
再看张江龙,还是静静的站那儿,不闪也不躲,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拳,他就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动作不快。
他並起食指中指,用的正是从朱武连环庄那密室里得来的一阳指法门。
不过,这会儿在他指尖转的,已经不是大理段家的纯阳內劲了。
而是一丝几乎看不见,性质混沌的真气。
这是他拿《地煞心法》的至阴跟《金钟罩》的至阳,用太极的道理硬炼出来的混沌真气!
他將一阳指化气为劲,聚於一点的法门,跟自身更高层次的功法融合施展。
就凭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迎上了张无忌那石破天惊的拳头。
指与拳,在半空,硬生生碰上!
没有震天动地的大响动。
甚至连一点气劲对撞的声音都没有。
手指跟拳头碰上的那一刻,张无忌脸上那股自信跟得意,瞬间凝固,化为全然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就感觉,自己能打碎石碑的拳力,仿佛撞上了一根洞穿天地的神针!
不是硬碰硬的挡!
而是一种他根本想不明白的瓦解!
对面指尖上那股练到顶的,还高速打转的螺旋劲,一碰上,就轻鬆破了他拳头外头的护体真气。
跟著,那股钻劲一路破到底,直接钻进他拳力里头,粗暴的搅乱瓦解了他九阳真气原本稳固的结构。
那感觉,活像个结实的沙包被钢针从內戳穿,沙子哗一下全漏光了!
一股又尖又麻的剧痛,从拳头上传来,瞬间传遍整条臂膀!
“啊!”
张无忌痛叫一声,只觉得右臂一软,再用不上一丁点力气。
一股挡不住的大力从对面指尖传来,他踉踉蹌蹌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都是失魂落魄的样。
刚练成神功的开心。
天下无敌的骄傲。
想在恩人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
所有这些,都在恩人这不费力,甚至有点隨便的一指头下,全碎了。
不堪一击。
他脑子里,就剩下这四个字。
他总算明白了,就算自己撞了大运,练成了这了不得的神功,跟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恩人比,还是萤火虫跟月亮的差別。
那差距,大得让人没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