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黑风躺在石床上，思绪不免有些飘远。
若按原著轨跡，自己本该也有专属洞府——黑风山。
虽说名头听著质朴，可书中描述却是连菩萨都称讚的仙家气象，定然远胜这黄林山，只是不知那山如今坐落何方。
想来眼下是打听不到的，多半是先有了“黑风大王”，才有了“黑风山”这个名號。
附近应当还有座观音禪院，不过天下观音禪院何其多，也难作地標参考。
待到那时，自己应当也已是位神通广大的通天大妖了吧？
他这般想著，渐渐沉入梦乡。
直至翌日清晨，房门被敲响，开门见赤羽已领著凌虚与青凝在门外等候。
三妖皆已换上杏黄袍服，青凝一身鹅黄襦裙，人形模样倒显得格外乖巧。
赤羽一边引著三妖前往黄林大王讲经的黄枫院，一边介绍山中格局：
“咱们黄林山上现有妖怪三百余口，大王乃是妖丹近中期的大能，百灵夫人亦是真妖后期的修为。”
他指向一处：“那便是猛虎堂，由炼器士牛大力主事，你们若有银钱或灵草丹药，可寻他打造兵刃。”
“右手边是香丹堂，乃鹤仙翁炼丹之所，咱们替大王办事，每月可领些薪俸也可来此兑换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演武场昨日已见过，日常由猿总旗带我等操练。方才提及的这几位，皆是真妖期的旗官大妖，遇见了须得恭敬行礼。
“后山乃禁地，莫要乱闯，那是大王的仙草园，除大王、主母及他们点选的灵草小仙外，余者不得入內。”
行至一处清雅院落前，赤羽驻足道：
“前面便是黄枫院，大王为新晋小妖讲经说法之地。你们自去罢，我就不隨行了——每回听了都走不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嘍。”言罢他便溜之大吉。
三妖踏入院中，但见小桥流水师法自然，景致清幽素雅。溪边放置著数十蒲团，已有不少化了人形的小妖静坐等候。
他们来得尚早，便选了前排三个蒲团依次盘坐恭敬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內已聚集了十余名小妖。
后方厢房门扉轻启，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而出，气势沉凝，在场小妖皆觉心神一凛。
抬眼望去，来者身材魁梧方面重颐，古铜面庞上鬚髮花白，头顶一对蜿蜒巨角崢嶸向天，却只著一身朴素短打背负斗笠，儼然一副老农打扮。
其身侧隨行一鹅黄宫装女子，步履从容仪態雍容目光温婉，便是百灵夫人——乃是百灵鸟得道的精灵。
黄林大王隔著小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眾妖不怒自威，小妖们顿时紧张起来欲要行礼。黑风尚在观察，却被身旁青凝手肘轻碰一下方才醒悟，隨眾妖一同欠身拜见。
黄林大王虚抬手掌，声音威严中带著安抚：“不必多礼，既入我门，便当安心向道。
他於溪边一株苍松下落座开讲道：
“入我门下，便须行走妖修正途。我观你等多是毒虫猛兽化形，身上难免沾染杀伐浊气。天之道，弱肉强食。羊食草，狼噬羊，人猎狼，妖伤人终了皆化黄土一抔，滋养万物。此乃天地循环，本是自然法则。”
“然既开灵智，得化形，若为修行而滥杀生灵，尤以屠戮、吞噬有灵之物为甚，便会业障缠身，难窥大道真容。”
黑风见身旁凌虚似有所动，青凝却悄悄吐了吐舌尖，面露不以为然。不远处，一小妖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大王，若不吃人，我等小妖如何修炼？岂不反成他妖口中食？那些人族猎户，又何曾放过我等？”
黄林大王答道：“若他人主动加害，此乃其自身业障，你反击自保，乃至食之，皆合天道。若诛杀、吞噬的是那业障深重的恶妖，亦是替天行道。再者，你等方入化形，来日若能持守善念，放下屠刀，一身浊气自有洗炼净化之时。
眾小妖面面相覷，连青凝也收敛神色，若有所思。
又一小妖问道：“可眼下我等该如何修行？总不能仅靠打坐吐纳。若如此，只怕终老也难达真妖之境！”
黄林大王頷首：“问得好，你等可知，除却吞噬血食与吐纳灵气，尚有他法可助长道行？”
“呃，灵丹妙药，天材地宝？”
“还有福地洞天！”
“自是得了仙人点化，一朝悟道！”
小妖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黄林大王再次虚按手掌压下嘈杂：
“尚有一途，便是这苍生愿力！我黄林山为何与那黄云观交好？所求正是人间香火愿力。”
“我这黄枫洞，正是受了那黄云观三清香火点化，洞中灵蕴远非其他洞府可比，且为正气清气，尔等在此修炼吐纳不仅远甚他地更是可修一身正气。”
“你等若能虔心礼敬三清，修习正道法门，节制杀孽，多行替天行道之事，自能渐入正途。若为黄林山立下功劳，我亦不吝赏赐仙草灵药，这岂不强过伤生害命，徒增业障？”
“持一身正气，他日若遇仙缘，非但不会被打杀，或可被高人收为童子、坐骑，岂非美事？”
黑风此刻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敬佩——这老牛，確是有些真知灼见。
身旁凌虚与青凝亦显动容，眾小妖虽仍有窃窃私语者，显然並非全然信服。
黄林大王继续道：“两百余年前，老夫亦曾於花果山，亲见七大圣迎战天庭的盛况！”
此言一出满院寂然，黑风內心更是澎湃——竟有大闹天宫的亲歷者就在眼前！
“是年，我还只是大力牛魔王麾下一名小旗官。”提及牛魔王，同为牛属的黄林大王面现自豪，
“七位通天大妖，其时移山倒海日月无光，天地为之变色！尤其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与二郎真君法天象地一战，百里山川尽成齏粉！”
然而他话锋一转唏嘘道：“彼时妖族有七大圣庇护，於四大部洲各有基业，与人族分庭抗礼互通有无。自大闹天宫后，六大圣销声匿跡，妖族日渐式微，已许久未有新的通天大妖现世了。”
黑风略一思忖，按说西行路上那神通广大的妖魔眾多，隨即恍然——
那些恐怕多是神佛安排的劫难，除去少数如自己这般有真本事的，余者多半是天上的星宿童子坐骑临凡。这世间，真正野生的大妖，並无那般稠密。
黄林大王慨嘆道：“故而，强如七大圣亦未能撼动天庭威严。在你等眼中，我这般妖丹境或可称大妖，然於三界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尔等若能顺天应人积德行善，福缘深厚者，或有一日真能入得天庭、灵山法眼，得证大道名登仙籙。”
黑风心下明了，另一部名著中的经典词汇浮现脑海——招安。
这老牛，是存了被招安的心思，盼著日后能当个仙家坐骑什么的。
不过细想，自己未来的规划似乎也奔著这条路而去。
他正思量间，却见儘管小妖们个个听得入神，一旁的百灵夫人已是面露不耐，斜睨了黄林大王一眼。
“行了，老牛。”她出声打断，“每次来了新妖你都要絮叨一遍大闹天宫的旧事，时辰不早，该让我给他们分派职司了。”
黄林大王无奈，摆手示意讲经结束。
然而黑风清晰地感觉到，黄林大王起身离去之前，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