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厂礼堂。
李为莹被安排在后台候场。
前台传来阵阵掌声和悠扬的手风琴声,那是文工团正在排练。
她偷偷掀开幕布的一角往外看。
只见舞台中央,一个穿着军绿色演出服的年轻女人正在独舞。
那女人身段极软,腰肢纤细,皮肤白得发光。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随着舞步飞扬。
即使隔着这么远,李为莹也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信和高贵。
那是从未受过生活磋磨、被娇养出来的气质,和她这种在油污和纱锭里讨生活的女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曲舞毕,那女人停下来擦汗,周围立马围上去好几个人递水递毛巾,众星捧月一般。
“文心姐,这次来红星厂,是不是顺道来看陆哥的啊?”一个小个子伴舞笑着打趣,声音清脆,正好传进李为莹的耳朵里。
那个叫陈文心的女人动作顿了顿,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抹羞涩又甜蜜的笑:“别瞎说,我是来工作的。不过……既然来了,肯定是要见见的。毕竟两家老人都……”
她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懂。
李为莹抓着幕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两家老人?
就在这时,陈文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后的李为莹身上。
那双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看着无辜又纯良。可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李为莹分明看到了一丝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胜利者的轻篾。
陈文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抬脚朝后台走了过来。
陈文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云端上,软底舞鞋落地无声。
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香味儿,还没等人到跟前,就已经霸道地钻进了李为莹的鼻子里。那是友谊商店里才能买到的进口香水味,甜腻里带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瞬间就把这后台混合着尘土和道具发霉的味道给盖了下去。
“你是叫李为莹吧?”陈文心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柔浅笑,眼神却象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从李为莹那张素净的脸,一路扫到她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
李为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陈同志好。”
“刚才听胖主任说,你是车间里的生产标兵,还要给我献花。”陈文心伸手理了理自己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语气轻柔得象是在唠家常,“真羡慕你们这些工人,靠双手吃饭,踏实。不象定洲哥,放着好好的京城大院不住,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来遭罪。”
李为莹心头猛地一跳,那颗心象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京城?大院?
她知道陆定洲有本事,手里有钱,路子野,可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在外面混开了的退伍兵,顶多家里有点底子。
可“大院”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她再没见识也听人说过。
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她们这种平头百姓连仰望都觉得脖子酸的地方。
见李为莹脸色发白,陈文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象是分享什么闺蜜间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陆爷爷在京城都急坏了。陆伯伯可是下了死命令,让他今年必须回去。他呀,就是性子野,在这儿玩够了,总归是要回家的。毕竟,他的根在皇城根底下,不在这种满是煤灰味的小地方。”
这话听着软,实则字字带刺,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在李为莹最自卑的那块软肉上。
玩够了,总归是要回家的。
李为莹觉得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原来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包括她,都只是他无聊时的一场消遣?
怪不得他出手那么阔绰,怪不得连保卫科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哎呀,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陈文心象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掩着嘴轻笑一声,“定洲哥那脾气你也知道,最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事。咱们今天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尤其是……别让他知道我找过你。”
说完,她也没等李为莹回应,转身就象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后台。
李为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还带着长期挡车留下的细小伤口,再想想陈文心那双保养得如同羊脂玉般的手,一股巨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里的泥。
云彩偶尔会投影在泥潭里,但那终究只是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那天下午的彩排,李为莹就象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走位、转身。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去柳树巷那个小院。
那里虽然有陆定洲留下的温存,可此刻在她心里,那更象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境,美得不真实,也让她怕得不敢触碰。
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红星厂的筒子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屋里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开灯,就这么摸黑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
包里还放着陆定洲留给她的钱和票,此刻却沉甸甸的,烫得人心慌。
“哎,刚子媳妇?是你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王桂香的大嗓门,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为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起身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出王桂香那张满是油光的脸,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咸菜疙瘩。
“刘嫂子,有事吗?”李为莹勉强挤出一丝笑。
“嗨,也没啥大事。”王桂香往屋里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见没别的男人,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你听说没?你那个婆婆,张大娘,好象病了。”
李为莹一愣:“病了?”
自从那天刘招娣一家被赶走,张大娘也没少在背后骂她“扫把星”,两人也许久没走动了。
“可不是嘛!”王桂香撇了撇嘴,一脸的八卦相,“今儿一下午都没见她出门骂街,连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头转的老猫都饿得直叫唤。我刚才路过她家门口,听见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该不会是气出个好歹来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为莹的脸色,似乎想从这个年轻寡妇脸上看到点幸灾乐祸或者惊慌失措。
李为莹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虽然张大娘对她刻薄,但毕竟是张刚的亲娘。
要是真在屋里出了事没人知道,那她这个做儿媳妇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谢谢嫂子提醒,我去看看。”李为莹说着就要关门。
“哎哎,这就去啊?”王桂香还没聊够,见李为莹要走,只好讪讪地收回身子,“那你可得小心点,那老太太最近火气大着呢,别又拿你撒气。”
李为莹没接话,锁好门,转身下了楼。
她先回屋把张刚的那张黑白遗象拿出来擦了擦。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憨厚,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她在这个厂里曾经唯一的依靠。
看着那张脸,她心里那种因为陆定洲而产生的动荡感稍微平复了一些。
无论陆定洲是什么身份,无论那个京城的大院有多高不可攀,她是张家的媳妇,这是她摆脱不掉的底色,也是她在这个世道生存的安全色。
把遗象端端正正地放好,李为莹裹紧了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张大娘住在家属院的一楼,离这儿不远,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
今晚的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
路灯坏了好几盏,路上一片漆黑。
刚走到花园边上,迎面就撞上一个高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