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象是个火炉子,烤得她口干舌燥。
“以后那个老太婆再来要钱,你就让她来找我。”陆定洲的声音沉了几分,没了刚才的调笑,“告诉她,我是债主。要想拿钱,先过了我这一关。”
李为莹心里一颤,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那里头没有什么虚情假意,只有一种野兽护食般的笃定。
“你……你别乱来。”她小声劝道,“那是厂里,要注意影响。”
“影响?”陆定洲嗤笑一声,粗粝的指腹在她红润的唇瓣上重重按了一下,“老子要是怕影响,昨晚就不翻你的窗户。在这红星厂,名声这东西最不值钱,但也最能杀人。既然王桂香那两姐妹喜欢嚼舌根,那咱们就送她们一份大礼。”
他说完,直起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三四百。
他把钱往李为莹怀里一塞。
“拿着。”
李为莹被那钱烫到了手,赶紧往回推:“我不要你的钱!我有工资……”
“拿着!”陆定洲语气硬邦邦的,不容拒绝,“买点肉,买点好布料做几身衣裳。以后你是我的女人,穿得寒酸了,丢的是老子的脸。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进耳蜗,带着几分下流的意味:“算是……预付的过夜费。”
李为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扬手就要打他。
陆定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在她手心亲了一口,然后哈哈大笑着转身往外走。
“走了。还得去给刘副厂长汇报工作呢。”
门关上了。
李为莹手里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心跳得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靠在床头,过了许久,嘴角才慢慢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在这冰冷的世道里,这种粗鲁的霸道,竟成了她唯一的暖意。
第二天,红星棉纺厂的天果然变了。
早晨上班的高峰期,厂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而在那此起彼伏的机器轰鸣声之下,一股比电流还快的流言,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车间、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个在省城当售货员的王桂芬,其实是个破鞋!”
“真的假的?平时看着挺傲的啊。”
“千真万确!听说她在省城那个招待所,跟咱们厂的一个领导长期包房鬼混!那领导也是个有家室的,两人被抓了个现行,连内裤都没来得及穿!”
“哪个领导啊?”
“还能有谁?主管后勤和生活作风的那位呗!听说为了这事儿,那位还专门给王桂芬安排了工作。啧啧,平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消息就象是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连食堂的大师傅都知道了。
王桂香本来正端着饭盒在水房排队打水,平时她往那一站,周围总围着几个爱听八卦的老娘们。
可今天,她刚一凑过去,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跟她称姐道妹的女人,一个个眼神怪异,互相挤眉弄眼,然后象是躲瘟神一样散开了。
“哎,他婶子,昨儿你说那那鞋样……”王桂香还想拉住一个人搭话。
那女人一把甩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哟,桂香啊,我这锅里还炖着肉呢,先走了。对了,你还有心思做鞋呢?赶紧回省城看看你那宝贝妹妹吧,听说在那边出大名了!”
说完,周围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王桂香愣在原地,脸上的肥肉颤了颤。
她虽然爱嚼舌根,但脑子不笨,这风向不对劲。
等她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传言的内容,整个人差点瘫软在水房里。
这是要绝了王家的路啊!
与此同时,行政楼副厂长办公室里。
刘建国把那个搪瓷茶缸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他满头大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张总是端着的官脸上此刻全是惊恐。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在造谣!”他冲着秘书咆哮。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造谣,而且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这么准,除了那个手里攥着他把柄的陆定洲,还能有谁?
这是警告。
陆定洲这是在告诉他:既然你能纵容王桂芬去搞李为莹,那我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颤斗着手点了一根烟。
他必须立刻、马上跟王桂芬撇清关系。
至于那个王桂香,以后有多远滚多远,谁沾上谁倒楣。
这一整天,李为莹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那些往常总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女工,今天一个个都老实得象鹌鹑。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想凑过来打听,也被旁边人拉住了。
谁都看出来了,这小寡妇背后有人,而且是个狠人。
连刘副厂长都吃了瘪,王家那两姐妹更是成了过街老鼠,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下班的时候,李为莹特意去了一趟供销社。
她手里攥着陆定洲给的钱,狠心割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瓶罐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筒子楼的红砖墙照得暖烘烘的。
李为莹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个红烧肉。
她想,要是陆定洲晚上来……
刚走到二号楼楼下,她那点轻快的心情就象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原本空旷的单元门口,此刻堆着好几个蛇皮袋和破旧的铺盖卷,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鸡屎味。
一个穿着碎花大褂、头发花白的农村老太太正盘腿坐在她的铺盖卷上,手里拿着个大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旁边蹲着个黑瘦的年轻男人,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一脸的不耐烦。
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穿着件艳俗的红衬衫,正靠在墙根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李为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那是她的娘家人。
亲娘刘招娣,弟弟李强子,还有那个还没过门就先大了肚子的弟媳妇赵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