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最高层的阁楼里，终年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陈旧纸张、墨汁与淡淡魔法能量的气息。
窗外的冰原寒风被厚重的黑曜石墙壁阻隔，只余下极轻微的呜咽，如同遥远冰原上的兽鸣。
房间陈设极简，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办公桌占据了中央，桌面堆满了卷边的羊皮纸、磨禿了笔尖的羽毛笔，还有几块嵌在铜座上的魔法水晶。
它们散发著微弱的蓝光，勉强照亮桌角堆积如山的古籍，书页边缘早已被岁月浸得泛黄髮脆。
办公桌后，贝尔伦佝僂著脊背，像一截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身上那件灰褐色魔法袍，袖口与下摆磨得发亮，补丁摞著补丁，靛蓝、深棕的布料与原袍的底色格格不入，却被缝补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近乎执拗的整洁。
头顶的尖顶帽边缘脱了线，垂落下几缕灰白的绒毛，帽檐下，花白的鬍鬚垂至胸前，被岁月染成了霜色，鼻樑上架著的水晶镜片蒙著一层薄雾。
此刻，这副看似平凡得能融入任何市集的老者模样，却因紧握羊皮纸的动作而透出几分凌厉。
枯瘦的手指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羊皮纸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上面用深黑色墨汁撰写的文字旁，赫然印著几行猩红的批註。
“荒诞不经”“违背龙族千年铁律”“缺乏实证，纯属臆测”。
贝尔伦的呼吸略显粗重，浑浊的眼眸中翻涌著不甘与愤懣，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著 “五色龙与金属龙绝无合作可能” 这句批註，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忘？一个月前，他冒著零下数十度的严寒，潜伏在霜巨人部落外围的冰窟中，亲眼目睹了那场由白龙和银龙联合发起的惊天动地的廝杀。
“一群固步自封的蠢货！” 贝尔伦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冒著生命危险写下的研究报告，却被法师协会的评审们轻易否定。
他们坚信五色龙贪婪残暴、金属龙高傲孤洁，两者天生便是死敌，见面必生死相搏，绝无合作的可能。
甚至有评审在回信中嘲讽他 “老糊涂了，被冰原的寒风冻坏了脑子”。
桌角压著一封摺叠的信纸，是好友从南方城邦寄来的，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贝尔伦，你已经年过七旬，何必再徒增奔波？
寒霜城的法师塔俸禄丰厚，足够你安享晚年，冰原凶险，龙类更是喜怒无常，別把自己老命搭进去。”
贝尔伦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指尖触到冰凉的镜片。
安享晚年？他这辈子最痴迷的便是探索未知，追寻被世人忽略的真相。
在他眼中，法师的头衔远不如 “学者” 二字分量重。
法师是一种职业，而学者则是一种態度。
那些被奉为圭臬的 “龙族天性”“族群铁律”，在未被证实之前，不过是束缚思想的枷锁。
他必须找到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並非空谈。
而这，需要帮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些，魔法水晶的光芒隨之黯淡了几分。
贝尔伦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沉稳。
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魔法袍，將那封被打回的报告仔细叠好，塞进怀中，然后拿起靠在墙角镶嵌著淡绿色宝石的木杖
走下盘旋的石梯，每一步都伴隨著手杖敲击石阶的 “篤篤” 声，在空旷的法师塔內迴荡。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人声便愈发清晰，到了五层大厅时，喧闹声已然扑面而来。
这里比顶层宽敞数倍，四面墙壁上镶嵌著数十块椭圆形的魔法水晶，柔和的蓝光如同流水般漫过地面，照亮了大厅里熙熙攘攘的学徒们。
他们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身著统一的浅紫色制式法袍。
“听说了吗？贝尔伦大人可是实打实的中位法师，最擅长冰系魔法，还深入过霜巨人部落腹地呢！”
一个瘦高的少年紧了紧手中的木盒，盒內传来细碎的碰撞声，想来是他准备的冰棱结晶。
“何止啊！我听导师说，大人关於霜巨人习性的观察记录细致到可怕，连霜巨人祭祀的顺序都写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少女眼神发亮。
“就是脾气怪了点，不喜欢铺张，你看他穿的那身袍子” 有人小声嘀咕，话没说完就被同伴瞪了一眼，连忙噤声。
学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议论，或紧张地整理著自己的仪容，还有人反覆摩挲著准备献给贝尔伦的 “敲门礼”。
有的是自己炼製的初级魔法药剂，有的是绘製的简易魔法捲轴，还有的是从冰原上捡来的稀有矿石。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忐忑，毕竟，能拜入一位中位法师门下，意味著他们將真正踏入魔法的殿堂，而非仅仅停留在学徒的浅层阶段。
贝尔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徒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依旧是那副佝僂的模样，破旧的魔法袍在水晶光芒下显得有些寒酸，可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著学者特有的审视与严谨。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魔法水晶的光芒在他花白的鬍鬚上跳跃，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一步步敲在眾人的心弦上。 贝尔伦站在大厅中央，沉默地打量著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神中既有对传承的期许，更有对能助他揭开真相的得力助手的迫切。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男一女两名下位法师。
男性法师正是雷诺，他双手背在身后，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徒们，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女性法师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眉头微蹙，显然在寻找什么。
她名叫卡拉，也是为希瓦註册法师的接待小姐。
“贝尔伦大人，学徒们都已在此集结，等候您的挑选。”
雷诺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说道，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自得。
作为负责学徒纪律的法师，他自认將这些年轻人管教得不错。
贝尔伦微微頷首，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的学徒，没有立刻说话，空气中的紧张感愈发浓厚。
“不对。” 卡拉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急切，“贝尔伦大人，希瓦不在这儿。”
雷诺脸上的自得僵了一下，隨即皱眉道：“希瓦？就是那个公然在食堂打伤萨琳，还反抗侍卫的学徒？
她因违反塔规，已经被我关入地下禁闭室了。”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这种品行不端的学徒，本就不配出现在贝尔伦大人的面前，耽误您挑选弟子的时间。”
“你说什么？” 卡拉猛地转过身，看向雷诺的眼神满是质疑。
“你了解事情的全貌吗？就贸然关押她？
萨琳是什么性子，整个法师塔谁不清楚？
仗著自己是城主女儿，屡次欺负其他学徒，之前就有好几个学徒被她逼得离开了法师塔！
这次定然是萨琳先挑衅，希瓦才被迫反击的！”
“卡拉法师，说话可得讲证据。” 雷诺脸色一沉，语气也强硬起来。
“当时在场的学徒都能作证，是希瓦先动手打人，还伤了侍卫。
萨琳小姐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主动挑衅一个来歷不明的学徒？”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讥讽补充道：“我看你是被这丫头的外表迷惑了。
再说，为了一个小小学徒得罪萨琳小姐，甚至可能触怒城主大人得不偿失。
您可別忘了，城主大人可是拥有中位水准的强大战士。”
卡拉气得脸颊涨红，正要反驳，却见贝尔伦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执。
他那双透过水晶镜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卡拉问道：“卡拉，你为何如此维护这个叫希瓦的学徒？”
“大人，希瓦的魔法天赋极高！” 卡拉连忙说道，语气急切却坚定。
“她加入法师塔不过一个月，在魔法材料炼化方面的造诣就远超同龄学徒，甚至能精准控制魔力，提炼出纯度极高的魔力精华。
我曾偶然见过她运转魔力，她对冰元素的亲和度，恐怕连一些老法师都比不上！”
雷诺嗤笑一声：“天赋再高又如何？品行不端，终究难成大器。”
“你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 卡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希瓦並非什么来歷不明的学徒，她是上位法师的女儿。”
“什么？！” 雷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讥讽和不以为然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卡拉。
“你你说什么？上位法师的女儿？你怎么不早说！”
上位法师，那可是站在大陆魔法界顶端的存在，举手投足间便能掀起风云。
別说一个寒霜城城主，就算是整个寒霜城，也没人敢轻易得罪上位法师！
雷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后背的法袍都被浸湿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希瓦的轻视，想起自己毫不犹豫就將她关入禁闭室，甚至还打算按规矩严惩她，心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刚才还在嘲笑卡拉不懂变通，得罪不起城主，可比起上位法师的怒火，城主的威慑力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希瓦的父母追究起来，別说他一个小小的下位法师，就算是整个寒霜城的法师塔，都可能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我 我这就去释放希瓦小姐！”
雷诺反应过来，声音都带著颤抖，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衝去，脚步踉蹌得险些摔倒。
贝尔伦看著慌乱的雷诺，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作为法师，本该冷静自持，遇事三思而后行，可雷诺却仅凭表面现象就妄下定论，还如此畏惧权势，实在有失法师的身份。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卡拉的话吸引了。
作为上位法师的女儿，或许她的眼界宽广，能够自己的研究带来非凡的助力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