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秋雨,下得缠绵而阴冷,不象北方那般爽利。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霉味和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西市这片,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雨天更显混乱泥泞。街道两旁店铺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和小贩,叫卖声、咒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雨声里,嘈杂不堪。
巷子深处,更是光线昏暗,污水横流。
“两位小公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到咱们店里坐坐,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价钱公道!”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说话的是一名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堵在巷子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歪眉斜眼、抱着骼膊的混混。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巷中两名身着普通青色布袍、头戴遮雨斗笠的“少年”身上来回逡巡,尤其在对方虽然沾了泥点、但料子明显不错的衣袍和腰间看似不起眼、实则工艺上乘的玉佩上停留。
被堵住的,正是女扮男装、冒险出宫的三公主云瑾和她的贴身宫女青黛。云瑾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微微颤斗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青黛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挨在云瑾身侧,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们今日冒险出宫,是云瑾最后的挣扎。她想起母妃临终前,曾提过一位早年受过外祖父恩惠、后来在宫外经营药材生意的远房表亲,或许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忙想点办法,哪怕只是暂时藏身。可按照模糊记忆找到这片局域,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那家药材铺不见踪影,反倒被这几个地痞盯上。
“不、不必了。我们……我们这就走。”云瑾压低了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粗哑些,拉着青黛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别急着走啊!”那壮汉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这雨大路滑,两位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万一摔着了可不好。还是让哥哥们‘送’你们一程?或者……”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显不过,“留下点茶水钱,哥哥们就当没看见?”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你们想做什么?”云瑾强作镇定,厉声呵斥,可惜变声后的嗓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毫无威慑力。
“皇城脚下?”壮汉和两个混混闻言,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看你象是外地来的吧?在这西市,爷爷们就是王法!少废话,把钱袋交出来,还有那块玉,看着还值几个钱!别逼哥哥们动手,伤了你们这漂亮脸蛋儿!” 说着,伸手就朝云瑾腰间抓去!
“放肆!”青黛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就要挡在云瑾身前。
云瑾心中一凉,绝望弥漫。她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但那是她们主仆二人仅剩的活命钱,更重要的是,若被当街搜身,女儿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及云瑾腰际的刹那——
“啪!”
一声轻响,并非手掌拍在身体上的声音,而象是有人用指尖,极其轻巧地弹开了某样东西。
壮汉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只伸出的手诡异地停在半空,脸上得意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错愕,然后是痛苦。他感觉手腕处象是被烧红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麻,瞬间失去了力道。
“谁?!”壮汉又惊又怒,猛地扭头。
只见巷子另一端,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人。同样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立在蒙蒙雨帘中。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墙角捡起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方才那一下,显然便是他用这石子凌空弹中了壮汉的手腕穴道。
“路见不平。”来人开口,声音清朗平和,通过雨声传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巷中的嘈杂,“几位,为难两个半大少年,未免有失身份。”
正是苏彻。他比灰隼、夜枭的情报晚一日抵达临渊城,刚在城南那处“闹鬼”的废弃货栈落脚,便亲自出来熟悉环境,不想恰好撞见这一幕。虽然云瑾做了男装打扮,面容也被斗笠遮去大半,但那过于清秀的轮廓、眼中强装的镇定与深藏的惊惶,以及腰间那枚宫廷内造风格、却刻意做旧的玉佩,让他瞬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巧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妈的,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小白脸,敢管爷爷的闲事?”壮汉甩了甩依旧酸麻的手腕,又惊又怒,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起上,废了他!”
三个地痞嚎叫着扑了上来,拳脚相加,倒也带起一阵恶风。他们惯常在市井斗殴,有些蛮力,动作也算迅捷。
然而,在苏彻眼中,他们的动作慢得如同儿戏,破绽百出。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卵石,只是脚下步伐微微一错,身形仿佛随着雨丝飘动,轻松写意地让过了正面壮汉钵大的拳头,同时左手随意一挥,食指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左侧混混肘关节的麻筋上。
“哎哟!”那混混整条手臂瞬间耷拉下去,惨叫着跟跄后退。
右侧混混的踢腿到来,苏彻只是微微侧身,右足尖看似随意地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处轻轻一勾。
“噗通!”混混失去平衡,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溅起一片泥水。
壮汉一拳打空,又见两个手下瞬间倒地,心中骇然,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但凶性被激发,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尺许长的短刀,狞笑着朝苏彻胸口捅来:“去死吧!”
刀光在昏暗中一闪。
云瑾和青黛吓得几乎要叫出声。
却见苏彻不闪不避,直到刀尖及胸前三寸,握着卵石的右手才倏地抬起,后发先至,用卵石光滑的侧面,在刀身上轻轻一磕。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壮汉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长流,短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水洼里。
而苏彻手中的卵石,纹丝不动,连半分裂痕都无。
壮汉握着自己流血颤斗的右手,惊恐万分地看着苏彻,如同见了鬼。用一枚鹅卵石,轻描淡写地磕飞了全力刺出的钢刀?这需要何等眼力、手法和力量?
“滚。”苏彻淡淡吐出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三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掉落的刀都不敢捡,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巷子,瞬间消失在雨幕中。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