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穀雨。
云雾裂谷深处的水潭边,楚狂奴坐在轮椅上,手中捏著一枚柳叶鏢。鏢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著幽蓝的光——淬过剧毒,见血封喉。
他面前站著三十七个黑衣人,是戮天阁三个月来招募的第二批江湖高手。这些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有的抱臂冷笑,有的眼神游移,只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
“都听好了。”楚狂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从今天起,你们正式入戮天阁。阁里有三条铁律,背一遍。”
眾人沉默。
一个独眼汉子咧嘴笑道:“楚將军,咱们都是刀口舔血的,规矩”
话音未落。
柳叶鏢破空,擦著独眼汉子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松树上。树皮瞬间变黑,三息之內,整棵树枯萎落叶。
“一,不杀妇孺无辜。”楚狂奴又摸出一枚鏢,“二,不叛同袍兄弟。三,阁主之令不可违——此令必在道义范畴內,你们有权质疑,但质疑之后若阁主坚持,必须执行。”
他扫视眾人:“谁还有问题?”
无人吭声。
独眼汉子摸了摸发麻的耳廓,脸色发白。刚才那一鏢,他根本没看清轨跡。这残废老头的功夫,深不可测。
“很好。”楚狂奴转动轮椅,“既然没问题,那就接第一个任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隨手一甩。羊皮纸展开,悬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上是三个硃砂大字:江湖暗榜。
“这不是公开的榜单。”楚狂奴缓缓道,“只有戮天阁的人能看,只有阁主认可的人能接。榜上所列,都是该死之人——欺男霸女的贪官,鱼肉乡里的恶霸,勾结外敌的叛徒,残害同道的败类。”
他顿了顿:“每杀一人,根据难度评定功勋。功勋可换三样东西:银子、武功秘籍、或者阁主的一个人情。”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银子好说,武功秘籍也诱人,但“阁主的人情”——这意味著可以让徐梓安请李淳罡或邓太阿两位供奉出手一次。北凉谋主的人情,在很多人眼里,比万两黄金还值钱。
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尖声问:“楚將军,怎么判定该不该杀?万一杀错了”
“不会错。”楚狂奴冷声道,“暗榜上每一个人,都有详细的罪证。天听司的情报网会提供所有细节——他做过什么恶,害死过多少人,证据在哪,证人是谁。你们动手前,可以要求看完整卷宗。但看过之后,就必须接任务,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指向羊皮纸:“现在,榜上一共三十七人,正好你们一人一个。自己选,选好了来我这领卷宗。限期一个月,完成任务者留,失败者滚。”
人群涌动,开始查看榜单。
第一个名字:张富贵,离阳江州粮道主事。罪状:三年间贪污賑灾粮款十七万两,致三县饥荒,饿死百姓两千余。擅杀諫言下属三人,强占民田四百亩。评定:丙等。
第二个名字:黑风煞,原名刘三刀,江湖败类。罪状:姦杀妇女十三人,灭门两家,劫掠商队七次。武功:二品,善用毒。评定:丙等。
第三个名字:赵有德,北凉抚远县县令。罪状:表面清廉,实为离阳秘谍,向北莽出卖边境布防图三次,致两处哨所被袭,死伤士卒百人。评定:乙等。
第三十七个名字:慕容宝鼎麾下参將,慕容羯。罪状:率黑狼骑屠村三次,掳掠汉族女子售往北莽为奴。上月野狐岭之战中逃脱。评定:甲等。
人群沉默。慕容羯
甲等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慕容羯。此人是北莽悍將,身边常年有亲卫百人,自身武功也达一流。杀他,九死一生。
但功勋也最高——可换黄金千两,或藏经阁任选三本秘籍,或阁主三个人情。
“我接甲等。”
说话的是个黑衣女子,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她叫苏晚晴,“玉手”苏晚晴,三个月前入阁,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
楚狂奴看了她一眼:“你確定?慕容羯现在北莽王廷军营,守备森严。”
“確定。”苏晚晴声音平静,“我查过,他每月的十五会离开军营,去王廷城南的『胡姬馆』寻欢作乐。那地方鱼龙混杂,有机会。”
“好。”楚狂奴从轮椅旁的木箱里抽出一卷厚厚的卷宗,“慕容羯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生活习惯、武功路数、亲卫换班时间、胡姬馆的建筑图纸都在这里。你有一月时间。”
苏晚晴接过卷宗,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选择。大多数选了丙等任务——相对简单,风险小。只有七个人选了乙等,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领完任务散去。
楚狂奴独自坐在水潭边,看著平静的水面。轮椅的扶手突然被人按住,徐梓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楚將军辛苦了。”徐梓安轻声道。
“辛苦个屁。”楚狂奴哼了一声,“就是陪这群小兔崽子演戏。我说世子,你搞这个暗榜,真是为了除暴安良?”
徐梓安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是,也不是。”
“怎么说?”
“除暴安良是真的。”徐梓安望著水潭,“那些贪官恶霸確实该死,杀了他们,百姓能好过些,北凉也能得民心。练兵也是真的——让这些江湖人在实战中磨合,练配合,练执行,比在裂谷里空练强。”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干扰离阳王朝的地方统治。”
楚狂奴挑眉。
“离阳王朝的地方官,很多都是靠贿赂上位,靠盘剥百姓捞回本钱。”徐梓安缓缓道,“我们杀一个,朝廷就要补一个。补上来的人,要么是同样的贪官,要么是我们的人。”
楚狂奴懂了:“你是要趁乱安插棋子?”
“已经在做了。”徐梓安点头,“天听司在各地都有暗线,有些已经混进官衙当了书吏、衙役。等这些贪官一死,他们就有机会上位——不需要多高的位置,只要在关键节点上有人,就能掌握地方动態,甚至影响决策。”
楚狂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心是真黑。杀人都能杀出一石三鸟。”
“乱世当用重典,乱局当行奇谋。”徐梓安平静道,“离阳当初用舆论污衊北凉,我们就用刀剑回敬。他们让北凉在朝堂上失分,我们就让他们在地方上失控。”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徐渭熊快步走来,手中拿著一份密报:“安弟,暗榜的第一批成果到了。”
徐梓安接过密报展开。
上面列出了七个名字,都是丙等任务的目標。后面標註著:已完成。
第一个,张富贵,三日前死於家中书房。死因:毒发身亡,症状类心疾。现场留有他贪污的帐本副本,已匿名送至江州按察司。
第二个,黑风煞,昨日死於青楼。死因:颈骨断裂。尸体旁放著他姦杀妇女的罪证,包括受害者的遗物。
第三个,赵有德,今晨被发现在县衙后院投井“自尽”。井边有他通敌的密信抄本,已送至北凉边军
每一个,都死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罪证都摆在明处。
“做得乾净吗?”徐梓安问。
“乾净。”徐渭熊道,“动手的都是老手,没留痕跡。地方官府虽然怀疑,但罪证確凿,不得不结案——张富贵的案子已经上报刑部,黑风煞的悬赏金正在发放,赵有德抚远县那边已经换上新县令,是我们的人。”
徐梓安点头:“继续。但要控制节奏,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分散开来,让离阳以为只是巧合。”
“明白。”徐渭熊顿了顿,“另外,苏晚晴已经出发去北莽了。我派了两个暗羽暗中接应,但她不知道。”
“让她自己闯。”楚狂奴忽然开口,“那丫头心里憋著一股劲,不亲手报仇,念头不通达。你们护著可以,但別插手。”
徐梓安看向二姐,徐渭熊点头:“我已经吩咐过了,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出手。”
三人沉默片刻,楚狂奴忽然问:“世子,王妃的身体有起色吗?”
徐梓安眼神一暗:“还是老样子。常百草先生说,需要时间调理,但时间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
吴素的身体確实每况愈下,但更危险的是——离阳和北莽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天听司的情报显示,太安城那边已经开始秘密调集高手,北莽主战派也在频繁异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暗榜只是第一步,是试探,也是预热。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楚將军。”徐梓安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北凉有一天要和整个天下为敌,戮天阁敢不敢跟?”
楚狂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水潭泛起涟漪:“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保住的。別说和天下为敌,就是和阎王老子为敌,老子也敢!更何况”
他笑声一收,眼中闪过狠厉:“这天下,早就该洗洗牌了。离阳赵室坐江山百年,干了多少齷齪事?北莽蛮子年年南侵,杀了多少北凉百姓?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表面光鲜,背地里男盗女娼!杀!该杀!”
徐梓安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北凉。也许不够光鲜,也许手段不够光明,但这里的人,有血性,有担当,敢为心中之义,与天下为敌。
“那就继续。”他站起身,望向裂谷出口的方向,“暗榜的任务,一个一个做。该杀的人,一个一个杀。等这张榜杀空了,我们就换一张更大的榜——”
“把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天下不公全都写上去。”
徐渭熊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太阳:“老子等著。”
穀雨的风吹过裂谷,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江湖上,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经悄然开始。
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一张看不见的榜上。
而执笔的人,正坐在北凉的听潮亭里,用硃砂,一笔一划,书写著他们的死期。
这,就是江湖暗榜。
不见光,却要见血。
不公开,却要公义。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