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太安城。
雪后初晴,皇宫琉璃瓦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离阳皇帝赵惇却仍披著厚厚的狐裘,手中捏著一份密报,指节发白。
密报只有两页纸,字跡工整,內容却触目惊心。
第一页,是三皇子赵琰与福安郡王赵楷往来的书信摘录——不是原件,是誊抄,但笔跡鑑定出自宫中老供奉之手,確认是赵琰亲笔。
信中言:“楷弟聪慧,远胜诸兄。若他日为东宫,当不负今日之约”
“江南盐税三成,已转至通宝钱庄,户名『赵安』,此乃你我日后基业”
“张巨鹿老迈,当寻机除之,换王尚书上位”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列著十七名朝中官员,皆已暗中投靠三皇子与福安郡王联盟。后面附著这些官员收受贿赂的数额、时间、经手人。
最致命的是名单末尾的附註:“三皇子府中幕僚言:陛下沉迷丹药,时日无多。当早作打算。”
赵惇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怒。
“逆子逆子!”他猛地將密报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朕还没死呢!就敢结党营私,就敢咒朕早死!”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常侍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龙体?”赵惇惨笑,“他们都盼著朕早点死,好抢这个位子!老三老三!朕平日里最疼他,给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门人,他就这样回报朕?”
他剧烈咳嗽起来,曹常侍连忙奉上参茶。赵惇喝了一口,缓了缓,眼中却杀意更浓:“还有那个赵楷一个私生子,朕给他郡王爵位,赐他府邸田產,他还不知足?还想夺嫡?”
曹常侍低声道:“陛下,此事是否再查查?万一是有人构陷”
“构陷?”赵惇冷笑,“笔跡是真的,银钱往来是真的,名单上的官员朕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还有那个『赵安』的户头,朕已经派人去通宝钱庄查了,確实存在,存银八十万两!八十万两!他从哪儿来的?江南盐税一年才多少?”
他越说越怒,猛地起身:“传旨!三皇子赵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日起圈禁於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入!福安郡王赵楷,削去爵位,流放岭南,永不召回!”
“陛下!”曹常侍惊呼,“三皇子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是朕的儿子?”赵惇眼神冰冷,“朕的儿子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不孝的逆子!去传旨!”
“遵遵旨。”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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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邸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著“冤枉”,却无人理会。福安郡王赵楷更惨,爵位一夜间化为乌有,被押上囚车,送往岭南烟瘴之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北凉听潮亭。
徐渭熊將一份新的密报放在徐梓安案头:“赵琰圈禁,赵楷流放。离阳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徐梓安扫了一眼密报,问:“赵楷身边,有我们的人吗?”
“有。”徐渭熊点头,“押送队伍里,有两个是暗羽的人。按计划,他们会在途中『疏忽』,让赵楷被劫走。劫他的人会是韩貂寺派来的。”
“韩貂寺?”徐梓安挑眉,“他会救赵楷?”
“会。”徐渭熊肯定道,“赵楷的母亲,当年对韩貂寺有恩。韩貂寺此人,阴狠毒辣,却最重旧恩。他早就暗中收赵楷为徒,教他武功,助他经营势力。这次赵楷落难,他一定会救。”
徐梓安沉吟:“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劫囚』,看起来像是赵楷自己安排的,而不是韩貂寺插手?”
“不。”徐渭熊摇头,“我们要让皇帝知道,是韩貂寺救了赵楷。但证据不能太確凿,要若隱若现,让皇帝猜疑、不安,却又不能立刻发作。”
她走到窗边,望著南方:“韩貂寺执掌內侍省任掌印太监二十年,知道太多皇家秘密。皇帝忌惮他,却又离不开他。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刺。这根刺现在不痛,但总有一天,会化脓、溃烂,要了他们的命。”
徐梓安看著二姐的背影。 她的谋划,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狠。离间皇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离间君臣,离间皇室与宦官,离间一切可以离间的关係。
“二姐。”他忽然问,“那些偽造的书信和证据,会不会被查出来?”
徐渭熊转身,嘴角微扬:“书信的笔跡,是我找了江南第一仿笔大家,临摹赵琰字跡三年,才练到九成九相似。银钱往来,通宝钱庄那个『赵安』的户头,確实存在——是三年前赵楷用假名开设的,我们只是『偶然』发现了它,然后往里面存了八十万两而已。”
她顿了顿:“至於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官员,確实都收过贿赂,也確实与三皇子有过往来。我们只是把时间、数额、目的,稍稍修改了一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这才是最高明的偽造。”
徐梓安默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徐渭熊不仅是在偽造证据,更是在利用已经存在的裂痕,將其撕成无法癒合的伤口。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等。”徐渭熊走回案前,“等韩貂寺救走赵楷,等皇帝发现蛛丝马跡,等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然后我们会收到离阳新任首辅的『善意』。”
“新任首辅?”
“张巨鹿年事已高,经此一事,必会请辞。”徐渭熊篤定道,“接任者,很可能是户部尚书王景明——此人贪財好名,却无大才。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去年在江南强抢民女致死人命,案子被我压下了。证据,在我手里。”
徐梓安明白了。
离间之后,是掌控。在离阳朝堂最高层,安插一个可以被控制的棋子。
“但是二姐。”他提醒,“王景明这种人,能坐稳首辅之位吗?”
“坐不稳更好。”徐渭熊眼神冰冷,“他坐不稳,就会更依赖我们提供的『帮助』。而我们要的,不是他坐稳,是朝堂越乱越好。乱,才有机会。”
她抽出另一份密报:“还有,赵琰被圈禁,他的势力不会甘心。大皇子、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都会趁机抢夺他留下的权力真空。这场夺嫡之爭,会越来越血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偶尔添把火,偶尔浇点油,让他们斗得更凶些。”
徐梓安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这就是权力斗爭,没有温情,没有道义,只有算计和杀戮。而他和二姐,正在成为最擅长此道的人。
“安弟。”徐渭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声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们没有选择。”
她伸手,轻轻按住徐梓安的肩:“母亲的血仇,北凉的安危,天下女子的苦楚这些,都要靠我们手中的刀和谋,去一点一点討回来。心软不得,犹豫不得。”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巨大的离阳朝堂关係图。图上,三皇子的名字已经被硃笔划掉,福安郡王的名字旁標註了“流放”。而韩貂寺、王景明、大皇子、六皇子这些名字之间,已经连上了错综复杂的红线、蓝线、黑线。
每条线,都代表一种关係:同盟、敌对、利用、控制。
每条线,都可能染血。
窗外,天色渐暗。
听潮亭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千里之外的太安城,三皇子府邸的灯火,却永远熄灭了。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赵楷蜷缩在车內,眼神空洞。押送的官兵骂骂咧咧,抱怨这趟差事晦气。
没有人注意到,路旁林中有几双眼睛,正静静盯著囚车。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流放,將会引出怎样的波澜。
离阳的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被拿掉了。
而执棋的手,来自北方。
来自那个冰雪覆盖,却孕育著烈火的——
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