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太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徐梓安肺疾復发,在监舍中咳了整夜。陈望起身为他倒水,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忍不住道:“我去请医官”
“不必。”徐梓安摇头,“老毛病,天亮就好。”
他摸出母亲给的药囊,取出一粒药丸服下,闭目调息。这药是吴素特製,药效极强,但副作用也大——服后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陈望见他颤抖,將自己那床薄被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裹著外衣缩在椅中。
天微亮时,徐梓安情况稍缓。他睁开眼,见陈望蜷在椅上睡去,心中微动。
“陈兄。”他轻声唤道。
陈望惊醒,连忙过来:“世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徐梓安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备用裘衣,“这个给你,昨夜多谢。”
陈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两人正说话间,忽听监舍外传来喧譁声,夹杂著喝骂与哭求。
徐梓安推开窗,只见院中雪地上,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卒正被几个锦衣少年围殴。老卒年约五十,鬚髮皆白,满脸风霜,此刻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仍死死护著怀中一个布包。
“老东西,偷到国子监来了!”一个少年边踢边骂。
“我没有偷!这是、这是给我孙儿抓药的钱”老卒声音嘶哑。
徐梓安目光一凝——老卒说话带著浓重的北凉口音。
他披衣出门。陈望连忙跟上:“世子,那些人不好惹”
院中已围了不少监生,但无人敢上前。打人的是以赵姓少年为首的三个紈絝,皆是权贵子弟。
“住手。”徐梓安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怔。
赵姓少年回头,见是他,嗤笑道:“怎么,北凉世子要管閒事?这老贼偷了王兄的玉佩,人赃俱获——”
“我没有!”老卒抬头,看到徐梓安身上北凉样式的裘衣,眼中忽然迸出光彩,“世子您是北凉来的世子?”
徐梓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人齐福,原北凉铁骑丙字营伍长,景元十七年因伤退役”老卒颤声道,“小人儿子战死在了拒北城,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孙儿,染了重病。小人来太安城討生计,在酒肆做杂役,昨日发了工钱,准备给孙儿抓药不知怎的,就被这几位公子说偷了东西”
徐梓安看向老卒怀中的布包——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张药方。
“你说他偷了玉佩,”徐梓安转向那几个少年,“玉佩何在?”
姓王的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就在他包袱里搜到的!”
“何时发现失窃?何时搜身?可有旁人见证?”徐梓安连问三句。
王姓少年一愣:“早、早晨发现不见,就在他包袱里搜到我们都看见了!”
“也就是说,无人见他行窃,只在你指控后,於他包袱中搜出玉佩?”徐梓安缓缓站起,“按《离阳律》,贼盗之罪,须人赃並获於行窃之时。仅凭赃物在身,不能定罪——除非,你能证明他如何潜入你房中,而你又如何恰好在他得手后立即察觉,並精准搜身。”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周围监生中有人暗自点头。
王姓少年恼羞成怒:“你一个质子,懂什么律法!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
“哦?”徐梓安忽然笑了,“那我倒要请教祭酒大人,《国子监规》第二条是什么?”
眾人一愣。
徐梓安朗声道:“《监规》第二条:监生须品行端正,诬告他人者,视情节轻重,或杖责,或除名,或送刑部查办。”
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周祭酒:“祭酒大人,学生说的可对?”
周祭酒脸色难看。这北凉世子来监不过月余,竟將监规背得滚瓜烂熟。
“此事尚需查证。”周祭酒含糊道。
“既需查证,便不能定齐福之罪。”徐梓安道,“但齐福伤势甚重,需立即医治。依《监规》第十七条,监內发生伤人事件,伤人者当受罚。请祭酒主持公道。”
赵姓少年大怒:“徐梓安!你真要为了一个老卒,与我们为敌?”
徐梓安平静道:“我不与任何人为敌,只依规办事。” 场面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喧譁?”
眾人转头,只见一位緋袍官员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吏员。有人认出,这是刑部郎中李恪,今日恰好来国子监办事。
周祭酒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李恪听完,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齐福,最后看向那几个少年:“你们说玉佩是他偷的,可能描述玉佩特徵?”
王姓少年连忙道:“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有『王府』二字!”
李恪接过玉佩细看,忽然问:“这玉佩,你佩戴多久了?”
“三、三个月”
“可曾磕碰过?”
“不曾!我一直小心保管——”
“那便奇怪了。”李恪將玉佩举起,对著光,“诸位请看,这玉佩边缘有磨损,龙纹深处积有污垢,至少佩戴三年以上,且常与硬物摩擦。”
他看向王姓少年:“你说佩戴三月,且小心保管,这磨损与污垢,从何而来?”
王姓少年脸色煞白。
李恪又转向齐福:“你说你在酒肆做工,可能证明?”
齐福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这是『醉仙楼』的工牌”
李恪点头,对周祭酒道:“此事已明。玉佩非此老卒之物,他既无行窃时间,也无行窃动机。倒是这几位监生——”他冷冷看向赵姓少年等人,“诬告伤人,依律当送刑部审理。”
赵姓少年等人嚇得跪地求饶。
徐梓安忽然开口:“李大人,学生有一言。”
“请讲。”
“这几位同窗虽有过错,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若送刑部,前程尽毁。”徐梓安缓缓道,“不如令他们赔偿齐福医药费,並在监內禁足三月,抄写《监规》百遍,以示惩戒。如此,既保全了同窗前途,也给了齐福公道。”
李恪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这少年看似求情,实则高明——若送刑部,这几家权贵必全力周旋,最后多半不了了之;但在监內处罚,眾目睽睽之下,反而难以徇私。
“便依世子所言。”李恪点头。
事情了结,眾人散去。徐梓安扶起齐福,让陈望帮忙送去医馆。临走前,他塞给齐福一锭银子:“好好养伤,孙儿的药,我让人送去。”
齐福老泪纵横,跪下磕头:“世子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徐梓安扶起他,低声道:“你是北凉老兵,这是我该做的。往后若有难处,可到城西『清源茶馆』寻一个姓郑的掌柜。”
齐福重重点头。
回监舍路上,陈望忍不住问:“世子如何知道那玉佩有问题?”
徐梓安淡淡道:“那玉佩若是珍爱之物,那王姓少年被我问及细节时,不会迟疑。且他衣著华丽,玉佩却款式老旧,不像新得之物。”
陈望恍然大悟,又疑惑道:“那李大人为何恰好出现?”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不能告诉陈望,那位李恪郎中,正是他暗中资助的寒门官员之一。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借紈絝欺凌老卒之事,引出权贵子弟恶行;借国子监规则,逼祭酒表態;最后借李恪之手,既惩恶徒,又收人心。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他让所有人看到:北凉世子虽为质子,却非任人欺凌之辈。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齐福——可用,北凉老兵,忠诚。
赵某等——敌,但不足虑。
李恪——人情已欠,可加深联络。
写完,他望向窗外大雪。
太安城的棋局,他已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