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太安城。
离阳皇帝赵惇看著手中的两份奏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份是北凉王徐驍的“请罪折”,內容却是字字带刺:“臣子凤年奉旨组建团练,赴海外寻药以治其兄顽疾,归途遭不明匪类截杀,幸得北凉水师及时救援,然凤年重伤,护卫水手死伤逾百。臣惶恐,不知何人所为,竟敢在离阳海域行此大逆。伏乞陛下明察,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第二份是胶州刺史的密报:“北凉世子徐梓安得海外奇药,已於六月治癒顽疾,如今已能下地行走,精神矍鑠。北凉上下欢腾,军民振奋。另,徐凤年虽负伤,但无性命之忧,北凉藉此大肆宣扬『兄弟情深,共抗外敌』,民心愈发凝聚。”
“好一个徐驍!好一个徐梓安!”赵惇將奏摺狠狠摔在地上,“『不明匪类』?他这是在指桑骂槐,说朕派人截杀他儿子!还有徐梓安,居然真的治好了?韩貂寺!你不是说那离魂蔓无解吗?!”
韩貂寺跪伏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息怒。离魂蔓之毒確难解除,那海外方士恐怕真有非常手段。至於海上截杀,奴才確实派了『海鷂子』,但计划周详,本应万无一失,没想到北凉水师反应如此之快,像是早有防备”
“废物!”赵惇一脚踹翻桌案,“现在好了,人没杀掉,药没抢到,反而让徐家兄弟赚足了名声!北凉军民更铁板一块了!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御书房內,张巨鹿、顾剑棠、杨慎杏等重臣肃立,皆不敢言。
良久,张巨鹿才缓缓开口:“陛下,事已至此,当从长计议。徐梓安病癒,北凉如虎添翼,確非好事。但换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首辅有何高见?”
“徐梓安病时,我们尚可藉口『关怀』『探视』进行渗透。如今他病癒,必然更积极参与北凉政务,许多原本隱藏的动作,可能会浮出水面。”张巨鹿分析,“我们可以藉此,抓住北凉的把柄。”
赵惇冷静下来:“说具体点。”
“第一,北凉水师越境追击『匪类』,虽在公海,但未得朝廷调令,可参其『擅动刀兵,意图不轨』。”
“第二,徐凤年身为团练使,擅自离境赴海外,虽为寻药,但未报备,可参其『擅离职守,罔顾国法』。”
“第三,徐梓安所用海外奇药,若宣称是『仙药』『神物』,可引导舆论,斥其『装神弄鬼,愚弄百姓』。”
张巨鹿条理清晰:“这三条,单看都不算重罪,但叠加起来,可在朝堂上掀起风波。我们可联合御史台,发动清流弹劾,不求一次扳倒徐家,但要营造『北凉跋扈,徐氏不臣』的舆论,为日后真正动手做准备。
顾剑棠皱眉:“可徐驍若反咬一口,质问截杀之事”
“陛下可下旨『严查』。”张巨鹿早有对策,“查来查去,最后推给『东海海盗』或『北莽细作』便是。只要没有確凿证据指向朝廷,徐驍也只能吃哑巴亏。毕竟,他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
赵惇沉思片刻,点头:“就按首辅说的办。另外,西蜀那边如何了?”
“王昱已经接受『镇西侯』封號,西蜀边军开始接受兵部派员的『协防指导』。”张巨鹿道,“只是王重山之女王瑶似乎有所动作,与北凉有暗中联繫。臣已命人监视。”
“王瑶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赵惇不以为意,“盯紧便是。当务之急,是压住北凉的气焰。”
数日后,太安城朝堂上,果然掀起弹劾北凉的风波。
以御史中丞卢升之为首的清流,连上三道奏摺,痛陈北凉“三大罪状”。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替北凉说话的边镇將领,有迎合清流的文官,也有和稀泥的中立派。 徐驍在陵州接到朝中眼线的密报,气得暴跳如雷:“这群酸儒!老子儿子差点死在海上,他们不说追查凶手,反而弹劾老子?!赵惇这老小子,真是欺人太甚!”
李义山劝道:“王爷息怒,这是离阳的阳谋,就是要激怒我们。若我们反应过激,反而坐实了『跋扈不臣』的罪名。”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能。”徐梓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眾人转头,看见徐梓安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书房。他依旧瘦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步履虽缓却稳。病癒后的他,气质更加沉静,仿佛历经生死后,洗去了所有浮躁。
“安儿!你怎么下床了?”徐驍急忙扶他坐下。
“躺了半个月,骨头都软了。”徐梓安微笑,“父王,离阳这招,我们这样应对”
他轻声说出计划。
三日后,北凉的回应送到太安城。
不是奏摺,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详细的海上截杀战报,附有北凉水师將领的证词、俘虏(虽已死)的衣物兵器图样、以及箭矢弩机等物证。战报最后写道:“凶徒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非寻常海盗。臣已將这些证物封存,恭请朝廷派员查验,以明真相。”
第二样,是徐凤年“团练使”的请罪书,承认“思兄心切,未及报备便出海寻药,甘愿受罚”,但同时附上一份清单,列出团练使府成立以来,“剿灭匪患三起,安置流民五百,修筑道路三十里”等政绩。
第三样,是徐梓安亲笔写的一篇《谢恩表》,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感谢皇恩浩荡、感谢父母养育、感谢医者仁心,並写道:“臣自幼多病,累父母忧,耗国家药。今侥倖得愈,唯愿以此残躯,为陛下守边,为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样东西,软中带硬,谦中藏锋。
赵惇看完,脸色铁青。北凉这是把球踢回来了——你们要查截杀?证物在这里,查吧。要罚徐凤年?他认罚,但先看看他的政绩。要说徐梓安装神弄鬼?人家一篇《谢恩表》写得赤诚感人,你再揪著不放,显得皇帝没有容人之量。
“这个徐梓安病好了,更难对付了。”张巨鹿嘆息。
“首辅,现在怎么办?”赵惇问。
“只能暂时收兵。”张巨鹿无奈,“但经此一事,朝野对北凉的戒心会更重。我们只需等待下一个机会北凉发展这么快,不可能没有破绽。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撕开一道口子。我记得徐梓安好像到了上学的年纪吧,虽说师承李义山,但是国子监也不是没有他的位置,正好试试北凉的態度”
朝堂风波暂时平息,但暗流更加汹涌。
北凉与离阳之间的裂痕,又加深了一道。
而这一切,都在徐梓安的预料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的口水仗,而在北凉实实在在的发展,在海上源源不断的资源,在百姓心中牢牢扎根的信念。
他走到院中,望著南方的天空,轻声道:“张巨鹿,你是个好对手。但很可惜这个时代,要变了。”
风吹过,带著夏末的热气,也带著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