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方国民突然笑了。
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茶水都在微微颤动。
“好一个脑子在别人手里攥着!这话,那个老毛子要是听得懂,估计早就把设备卖给你了。”
方国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推到许哲面前。
“北重这几年也在琢磨转型。光靠吃老本,早晚得坐吃山空。既然你小子有这个雄心壮志,我也来凑个热闹。”
许哲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北重出钱,出渠道,甚至可以出地皮,你出技术,出管理。”
“咱们搞个联合实验室,专门攻克那些被洋鬼子卡脖子的制造设备。”
方国民身子前倾,那股在战场和商场上磨砺出来的霸气显露无疑。
“我方国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硅基碳基,但我知道一点,被人卡着脖子难受。”
“既然你要搞,那咱们就搞大的,你要多少人,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这是一艘巨轮主动伸出的缆绳。
许哲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方董,合作愉快,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还北重一个世界级的半导体装备中心。
三天后,中州。
货运站的空地上,几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重型卡车整齐排列。
帆布揭开,露出了里面一个个严丝合缝的巨大木箱。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防锈漆的味道,但在许哲闻来,这是世界上最香甜的气息。
那是工业文明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轻点!都他娘的给老子轻点!这玩意儿比你们命都值钱!”
周兴岳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围着正在卸货的叉车大呼小叫,嗓子都喊劈了。
这位平日里有些木讷的技术宅,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摸着那个装有高精度晶圆切割刀具的盒子,指尖都在颤抖,眼眶泛红,那是看见了多年未见的情人一般的眼神。
“许总真弄回来了真的弄回来了”
周兴岳语无伦次,转身一把攥住许哲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有了这刀,咱们的良品率起码能提上去四十个点!不,五十个点!原本那些废片,全都能救回来!”
许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挂着笑,目光却看向了车队的最后方。
那里,一辆中巴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北重集团”字样的年轻人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拎着行李,眼神里带着几分对陌生环境的拘谨,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大厂子弟的傲气。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快步走到许哲面前,伸出双手。
“许总好,我是北重精工部的赵刚,方董说了,以后我们这些人就归您指挥,吃住都在厂里,您别客气,哪怕是打螺丝扫地,只要能学到真本事,怎么使唤都行。”
这就是方国民的后手。
人才代培。
老狐狸是想把技术真的留在北重的根系里。
许哲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反感。
这一行的蛋糕太大,哲理科技一家吃不下,也没有必要吃独食。
有人愿意学,那是好事,总比将来求着外国人教要强。
“赵工客气了。”
许哲转身,指着身后那片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厂房,又指了指正围着设备双眼放光的周兴岳。
“那是周兴岳,我的技术总监,也是咱们国内现在最懂这批设备的人。”
他看向赵刚,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来了,在这里,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华夏半导体工业的学徒。”
“周总监脾气不好,但手艺是顶级的,能不能把他肚子里的货掏出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许哲看向周兴岳,喊了一声。
“老周!别摸了,再摸都要包浆了!过来带带新人!”
“ok!”
周兴岳心情正好,直接应下。
“老板,这才是家伙事儿这才是他妈的工业艺术品。”
用着新设备,黄忠全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黑灰。
他眼泪冲出两道白印,看着滑稽,却没人笑得出来。
许哲拍了拍他肩膀,心里理解。
这个年代的工程师,对顶尖技术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周兴岳看着许哲,眼里冒着绿光,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不像个技术总监,倒像个准备入室行窃的惯犯。
“许总,既然东西到了咱们地盘,要不咱把它拆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技术员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拆了测绘,一比一仿制!咱们有北重的机床,有图纸就能干!只要搞出来,以后还看什么洋鬼子的脸色?”
“这玩意儿一台好几十万美金,咱要是能造,那是暴利!”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一招叫逆向工程,好听点叫学习借鉴,难听点,那就是盗版,是山寨。
许哲眼皮一跳,目光扫过这群被技术渴望烧红了眼的人。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这种想法太普遍了。
但现在,半导体设备的专利壁垒森严得像铜墙铁壁。
“老周,你这念头很危险啊。”
许哲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拆,可以拆,学,必须学,但你要是敢搞一比一仿制拿出去卖,明天咱们公司门口停的就是法院的警车和外国律师团。”
“侵犯专利、布图设计、商业秘密,哪一条都够咱把牢底坐穿”
“到时候别说赚钱,哲理科技这块牌子直接臭大街,北重那边也会立刻翻脸,咱们在国内这行算是彻底绝户了。”
周兴岳脖子一缩,那股子狂热劲儿被“坐牢”两个字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就看着?”
“拆解是为了吃透原理,是为了搞清楚人家的刀头为什么不抖,主轴为什么不偏。”
“咱们现在的材料工艺和加工精度,就算给你图纸你也造不出一样的神器,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先学会走,再想跑。”
许哲拍了拍机器冰冷的外壳,定下调子。
“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装刀,调试,把那批该死的废片给我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