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赵瑾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观星楼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平手。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
林亦铁青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住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常峰沉默地看著李武，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裂开的罡气，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刀入鞘，动作乾脆利落，转身便走。
经过林亦身边时，他没有半分停留。
在场的所有宾客，看向李武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恐惧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越阶硬撼六品强者，甚至破开了对方的护体罡气。
这种怪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在长公主宣布宴会结束之后，人群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散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那两个非人怪物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州牧公子张承，深深地看了李武一眼，什么都没说，带著自己的隨从，匆匆离去。
铁剑门的石破天，更是连招呼都没打，扛著他的巨剑，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转眼间，原本热闹喧囂的观星楼，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空气里，还残留著血腥味与战斗后焦灼的气息。
“李將军，请留步。”
一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武面前，微微躬身。
“殿下有请。”
苏文心和柳七娘的目光，同时投向李武，带著询问。
李武抬手，示意她们安心。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宴席”，现在才刚刚开始。
跟著侍女，穿过观星楼后方的迴廊，走入別院深处。
周围的灯火愈发稀疏，喧囂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脚踩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最终，侍女在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静室前停下。
“殿下在里面等您。”
侍女推开门，便退到了一旁。
李武迈步而入。
与外面观星楼的奢华截然不同，这间密室，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窗户，四壁空空，只有一张黑木长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將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长公主赵瑾瑜，已经换下了一身华贵的宫装，只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长发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起。
她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上，是一种李武从未见过的，冷冽与严肃。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著，看著李武走进来，坐到自己对面。
整个密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坐。”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仪態万方的长公主。
更像一个手握权柄，习惯了发號施令的掌权者。
李武沉默地坐下，目光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长桌，隔著一盏灯火，更隔著天壤之別的身份与地位。
赵瑾瑜没有说任何废话。
她从手边，拿起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火漆封口的厚重卷宗，推到了李武面前。
“看看这个。”
李武看了一眼火漆上那繁复的皇家印记，伸手，拆开了它。
卷宗入手，是一种冰冷的沉重感。
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副详细的大雍王朝疆域图。
但与市面上流传的地图不同，这张图上，用硃砂標记了无数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北境，长城沿线，代表【兽】、【蛮】序列妖族的红色箭头，已经突破了数个关隘，深入腹地，箭头所指，正是富庶的中原。
南疆，百越之地，原本臣服的各个蛮族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小规模的叛乱此起彼伏，形成燎原之势。
李武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朝的腹地。
那里，同样用两种不同顏色的笔，画出了两大片势力范围。
一片，以神都洛阳为中心，代表著太子与背后支持他的各大世家。 另一片，则盘踞西北，以靖王为首，兵强马壮，与神都遥遥对峙。
两股势力犬牙交错，將整个大雍，撕扯得四分五裂。
而在皇宫的最中央，代表皇帝的位置上，只写了四个字。
“沉迷修道”。
好一个內忧外患，好一个分崩离析的大雍王朝。
李武翻开了第二页。
上面，是更加详细的情报分析。
太子优柔寡断，受制於世家，空有大义名分。
靖王野心勃勃，手握重兵，早有不臣之心。
皇帝不问政事，放任两人爭斗，意图以权术平衡，却早已玩火自焚。
而他所在的南阳州，在地图上，正好处在一个极为尷尬的位置。
它就像一颗钉子，楔在神都与靖王封地的中间。
更重要的，靖王的兵锋，距离南阳州的州府，不足八百里。
一旦靖王起事，南阳，必是第一个被吞併的目標。
李武一页一页地翻看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人柴县已经足够混乱。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池塘里的一点涟漪。
真正的巨浪，是整个天下的倾覆。
“看完了？”
赵瑾瑜的声音，將李武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李武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李武。”
赵瑾瑜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烁著惊人的光。
“我需要一把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把足够锋利，能为我斩断眼前所有麻烦的刀。”
“你今天在观星楼的表现，很好。它向所有人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锋，仿佛要將李武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帮我。”
“帮我守住南阳州，挡住靖王伸过来的爪子。”
“作为回报，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官职，財富，兵权，甚至”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鉤子的诱饵。
“更高的序列传承，以及踏入灵境的秘密。”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了。
李武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那双燃烧著野心与欲望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请求。
这是一个交易。
更是一个阳谋。
一旦他点了头，就等於將自己，將刚刚起步的天策府，彻底绑在了长公主这架疯狂的战车上。
他將被捲入皇权爭斗的巨大漩涡，再也没有退路。
往前，是惊涛骇浪，九死一生。
往后，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在这样的乱世，想要偏安一隅，独善其身，不过是个笑话。
你不选择一方势力，就会被所有势力，当成可以隨意吞噬的肥肉。
李武的脑海中，闪过齐虎，闪过齐彪，闪过今晚的王旭与常峰。
他想要虐菜，想要安稳地薅羊毛，就需要一块足够大的“牧场”，和一道足够坚固的“围栏”。
而眼前的长公主，似乎能给他提供这一切。
当然，代价，也无比高昂。
李武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灯芯，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他抬起头，迎著赵瑾瑜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且清晰。
“我能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