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那个“好”字,仿佛一粒火星,落入了南阳郡这锅滚油之中。
天策府。
这两个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南阳郡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迎仙楼外那条最繁华的街道,已经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座酒楼。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是在见证歷史。
“来了!来了!郡守大人的仪仗!”
人群中,一声惊呼。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如同摩西分海。
一队身披甲冑的郡兵,手持戈矛,肃然开道。
但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仪仗队的中间,不是那顶象徵著郡守权威的八抬大轿。
而是一辆简朴的马车。
南阳郡守王德海,穿著一身半旧的常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戴官帽,头髮有些散乱,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一夜未眠。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僕人,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个盖著红布的托盘,托盘里鼓鼓囊囊,散发著金银与珍宝的光泽。
王德海走到迎仙楼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迎仙楼”的招牌,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酒楼的大门,深深弯下了腰。
九十度。
一个郡守,向一个武夫,行此大礼。
这一拜,拜的不是李武。
是南阳郡新的王。
“南阳郡守王德海,求见天策府李將军!”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无比清晰,传遍了整条大街。
迎仙楼內,没有回应。
王德海就那么躬著身,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摔成几瓣。
街上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著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於。
吱呀一声。
酒楼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李武,而是苏文心。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裙,脸上掛著清浅的笑意。
“王郡守,何必行此大礼。”
“我家馆主刚刚起身,正在用早饭,不便见客。”
“郡守大人若是有心,不如將礼物放下,改日再敘?”
她的话,说得客气。
可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
若是昨天,王德海听到这话,怕是会当场拂袖而去。
但今天,他只是慢慢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姑娘说的是,是本官不,是在下唐突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亲手递了上去。
“这是郡守府的一点心意,还请李將军务必收下。”
“在下已上报州府,为李將军请封『南阳郡客卿校尉』一职,官印就在其中。虽是虚职,但將军可凭此印,节制郡內三成兵马。”
他把自己的权,分了出去。
用这种方式,换取李武的谅解。
苏文心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了一眼。
王德海的手,就那么举在半空中,手臂微微发抖。
“馆主说,”苏文心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天策府初立,缺钱,缺粮,缺人手。”
“王郡守的心意,我们领了。”
“不过,比起官印,我们更喜欢实在点的东西。”
王德海瞬间领悟,脸上露出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立刻回头,厉声喝道:“都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苏姑娘的话吗!”
“把东西,都给天策府送进去!”
他身后的僕人们如梦初醒,连忙捧著托盘,鱼贯而入。
“在下就不打扰李將军用饭了,告辞!”
王德海再次躬身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狼狈离去。
郡守都跪了。
这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王德海的仪仗队前脚刚走,后脚,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爭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李家家主,赵家家主,孙家家主
昨天在郡守府宴会上,还对李武阴阳怪气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谦卑热情的笑容,像是见到了亲爹。
“李家,愿献上城东福源布庄,三万两白银,恭贺天策府成立!”
“赵家,献上南阳米行七成份子,另有城南三条街的地契!”
“孙家”
迎仙楼的门口,成了大型的拍卖会现场。
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此刻为了能见李武一面,为了能和天策府搭上关係,拼了命地往外掏钱。
苏文心站在门口,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清浅的笑意。
她不点头,也不拒绝。
只是让柳七娘拿出一个帐本,將每一家的“贺礼”,都清清楚楚地记了上去。
记帐。
这两个字,让所有家族的族长,心头都是一凉。
这不是贺礼。
这是投名状。
也是买命钱。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谁送的礼不够分量,明天,天策府的刀,可能就要架在谁的脖子上了。
於是,新一轮更疯狂的加价,开始了。
与迎仙楼门前的车水马龙相比。
城西的丹鼎阁和城北的漕帮分舵,却是一片死寂。 丹鼎阁內。
往日里挤满了求医问药之人的大堂,此刻空无一人。
钱万通,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掌柜,此刻正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的面前,散落著一地的碎纸。
那是他所有的合作契约。
“解约!全都解约!”
“王家、李家、赵家他们全都疯了!他们寧愿赔付三倍的违约金,也要跟我们丹鼎阁划清界限!”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带著哭腔。
“掌柜的!不好了!郡守府下令,查封了我们所有的药材仓库,说我们偷税漏税!”
“还有,城里的那些泼皮,开始冲砸我们的店铺了!”
钱万通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
“全完了”
墙倒眾人推。
李武还没出手,那些嗅觉灵敏的豺狼,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要分食他们的血肉。
另一边,漕帮分舵。
熊开山赤裸著上身,將堂內的桌椅,砸得粉碎。
“李武!我!”
他双眼血红,状若疯魔。
他的產业,他的地盘,在一夜之间,被南阳郡其他的帮派,吞食得一乾二净。
那些昨天还对他点头哈腰的小帮派头目,今天,已经带著人,堵在了他的门口。
“大哥,怎么办?”一名心腹颤声问道。
熊开山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影。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南阳郡,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再不走,连命都保不住。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卷上所有的钱!我们连夜出城!去州府!去总舵!”
“我就不信,他李武的手,还能伸到州府去!”
当夜。
两道狼狈的身影,趁著夜色,带著几个包裹,从南阳郡的偏僻小门,仓皇逃离。
他们成了丧家之犬。
迎仙楼,天字號房。
满屋的金银珠宝,晃得人眼晕。
一箱箱的白银,一叠叠的地契,堆满了整个房间。
李武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擦拭著他的《破风刀》,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苏文心合上手中的帐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红晕。
“馆主。”
“此役,我们大获全胜。”
“经初步统计,我们收到的贺礼,折合白银,超过十万两!”
“另有南阳城內三条主街,近百间店铺的地契。”
“我们天策府的初始资本,在一天之內,翻了十倍不止!”
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小武馆,到如今富甲一方的南阳新贵。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梦幻。
李武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著苏文心,开口道:“从今天起,天策府,正式成立。”
“你,是谋略堂堂主。”
“柳七娘,影堂堂主。”
“招兵买马的事,你去办。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
苏文心和柳七娘对视一眼,同时躬身。
“遵命!”
就在此时。
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郡守府信使服饰的骑士,翻身下马,疯了一样冲向郡守府的方向。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极度的惊惶。
李武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文心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出事了?”柳七娘问。
苏文心没有回答,只是好看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郡守府,书房。
王德海正喝著一杯参茶,压惊。
虽然大出血,但总算保住了位子,甚至,还抱上了一条更粗的大腿。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大人!不好了!”
心腹谋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盖著朱红大印的公文。
“州府州府来人了!”
王德海的心,咯噔一下。
他一把抢过公文,当他看清那朱红大印上雕刻的三个字时,他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
镇抚司。
大雍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力机构。
他颤抖著撕开火漆,展开公文。
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用墨笔写就,力透纸背的大字。
【彻查李武,以及天策府。】
王德海的眼前,一黑。
刚送走一尊神,又来了一群更可怕的鬼。
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
南阳郡的天,不是变了。
是刚刚,才开始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