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李家武馆却亮如白昼。
十里坡一战倖存的弟子们,在总教头阿青的喝令下,於演武场集结。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渗著血,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嚇人,那是见过血、杀了人之后,才能淬炼出的凶悍与决绝。
磨刀石摩擦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老田指挥著几个僕役,將最好的伤药、最耐嚼的肉乾、一袋袋的炒米打包装入行囊。
他的动作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少爷要做大事了。
整个武馆,都像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肌肉紧绷,獠牙微露,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李武站在庭院的阴影里,看著这一切,胸口的断骨依旧在隱隱作痛,但他的心,却被一股滚烫的野望烧得火热。
他已经能预见到,自己带著这支百战精锐,如同鬼魅一般潜入云雾山脉,在丹鼎阁、漕帮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夺走机关宗遗蹟里最大的机缘,然后远遁千里。
到了那时,他突破八品,麾下势力兵精粮足,才算真正在这南阳郡,有了一颗能掀动风云的棋子。
就在这时。
一个负责守卫前院的弟子,脚步踉蹌地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像是见了鬼。
“馆馆主!”
阿青的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低声喝斥:“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弟子喘著粗气,指著前院的方向,话都说不连贯:“有有个人他他就那么走进来了!我们我们都没看清!”
李武的眼神一凝。
能无声无息闯过他设下的明暗哨,来到这后院,来者绝非善类。
他对著阿青和老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准备,自己则提著刀,朝著前院走去。
柳七娘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李武的目光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却依旧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他握著刀柄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那么从屋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身材中等,长相更是普通到了极致,属於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他站的姿態很奇怪,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虚无縹緲,隨时会隨风散去的感觉。
他的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黑漆木盒。
李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不是武夫。
他身上没有任何气血波动的跡象,但带给李武的威胁感,却远超当初面对八品齐彪之时。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俯视感。
“李馆主,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来人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在下『百晓生』,奉命而来,为馆主送上一份请柬。”
百晓生!
李武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这是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组织,传闻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上至朝堂更迭,下至江湖秘闻,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能从他们那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的消息。
他们从不参与任何纷爭,只做消息的买卖,是这片乱世里,最为神秘和超然的势力之一。
他们怎么会找上自己?
李武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对方。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手中的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封製作精美的请柬。
请柬通体用一种淡金色的丝绸製成,上面用银线绣著流云飞鸟的图案。
他双手奉上。
李武没有去接。
他身后的柳七娘,却上前一步,用剑鞘轻轻一挑,將请柬挑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毒物或机关,才递给了李武。
李武展开请柬。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檀香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请柬上的字,是用一种朱红色的顏料书写,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敬启者:南阳人柴县,李武馆主。】
【云雾山中,前朝机关宗遗蹟现世,此乃乱世之机缘,亦是群雄角力之舞台。『百晓生』诚邀南阳郡各路英豪,於三日之后,正午时分,在云雾山『一线天』匯合,共探遗蹟,各凭手段,生死自负。】
李武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共探遗蹟”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消息,泄露出去了!
而且,看这架势,已经不是泄露那么简单了,这简直就是一场人尽皆知的阳谋!
他的目光往下移动。
请柬的末尾,还用小字附上了另外两个主要参与势力的名字。
【落霞城,丹鼎阁。】
【清河镇,漕帮。】
李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文心刚刚才提醒过他,这两个势力,一直在覬覦云雾山脉的资源。
现在,“百晓生”的一封请柬,直接將他推到了这两个势力的对立面!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人的消息,那名“百晓生”的来使,又从木盒里,取出了一卷羊皮地图,轻轻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听闻馆主手中,也有一份遗蹟的残图。此为『百晓生』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全了馆主手中的地图。也预祝馆主,此行能有所收穫。” 李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地图绘製得无比精细,山川河流,地势走向,一目了然。
最关键的是,这张地图上標註的机关宗遗蹟的位置,以及通往那里的几条路线,与他从齐彪那里缴获的皮卷,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
並且,补全了他那张皮卷上,缺失的最后一部分!
他原本以为的秘密,在对方面前,竟是透明的!
李武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百晓生”的使者,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不易察及的笑意,那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李馆主说笑了。我们只是生意人。”
“水浑了,才有鱼摸。这南阳郡,平静得太久了。总需要一些新的故事,供人评说,不是吗?”
“请柬送到,地图也送到,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
说完,他对著李武,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整个人的身影,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水中的倒影,被微风吹皱。
下一息,他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一句縹緲的话语,在夜风中迴荡。
“三日之后,一线天,恭候李馆主大驾。”
李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请柬,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精心策划的“引蛇出洞”,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黄雀在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颗,被別人摆弄的棋子。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的愤怒,也让他无比的清醒。
这时,苏文心也从后院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她的脸色,同样凝重。
“馆主,我们被算计了。”她走到李武身边,看著石桌上的那份完整地图,声音里带著一丝寒意。
“这个『百晓生』,用心险恶。他们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们知道我们和丹鼎阁、漕帮的潜在衝突,故意將我们三方绑在一起。遗蹟之內,宝物动人心,一旦起了爭执,必然会爆发血战。”
“到了那时,无论谁胜谁负,他们『百晓生』,都能稳坐钓鱼台,甚至可以藉此机会,向胜利的一方,兜售失败者的情报,再赚一笔。”
李武没有说话,他只是將那封丝绸请柬,一点一点地,攥紧在手心。
丝绸的滑腻触感,与上面冰冷的文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意味著他李武怕了。好不容易在人柴县竖立起来的威信,会立刻崩塌。而且,他將错过这次晋升八品的绝佳机会。
在这乱世,一步慢,步步慢。
等丹鼎阁和漕帮从遗蹟中满载而归,实力大增,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这个盘踞在他们身侧的“人柴县之王”。
去?
那就是一头扎进別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以他现在的实力,同时面对丹鼎阁和漕帮两大势力,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那將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馆主!”
阿青大步走了过来,他看著院中凝重的气氛,又看了看李武难看的脸色,不明所以。
“人手都已备齐!伤药乾粮也都装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李武的目光,从苏文心凝重的脸上,扫过阿青那张写满了信任与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了石桌上那张完整的地图上。
他的眼神,在剧烈地闪烁。
愤怒,不甘,杀意,种种情绪,在他的胸中交织碰撞。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股滔天的狠厉。
棋子?
被架在火上烤?
他李武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是为了任人摆布的!
既然你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你们唱一出大的!
既然你们想让我当棋子,那我就把这整个棋盘,都给掀了!
李武鬆开手,那封价值千金的丝绸请柬,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咸菜。
他隨手將其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原计划,取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阿青愣住了:“馆主?”
李武没有解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了云雾山脉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汹涌的火焰。
“我们还是去云雾山。”
“但是。”
“我们不偷偷摸摸地去。”
他弯腰,捡起那张“百晓生”赠送的,无比详尽的地图,嘴角,扯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传我的令!”
“把我们缴获的金银財宝,拿出两箱,装上大车!”
“再把我们武馆的『李』字大旗,给我竖起来!”
“三日之后,我们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去!”
“我倒要看看,这场鸿门宴,他们丹鼎阁和漕帮,敢不敢接!”